张潮生站在偏院门口,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面色看不出什么情绪,三角眼半阖着,打量着叶灼。
叶灼抱拳行完礼,直起身来,张潮生也没绕弯子:“跟我走一趟。”
叶灼愣了一瞬:“大人带我去见顾枫?”
“嗯。”张潮生已经转过身,朝院门外走去,步子不急不缓,“你想不想去,随你。”
叶灼长舒了口气,本以为短时间内见不到顾枫了呢!
没想到天殿的大执事,居然会亲自找过来,疑惑地同时,脚下已经跟了上去。
到了天殿禁闭室门口,张潮生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一刻钟,别耽搁。”
叶灼点头:“多谢大人。”
禁闭室的门打开又合上,光线从外面透进来一瞬,又暗下去。
顾枫靠在墙角的铺位上,两条腿伸直搁着。
后背垫着一件叠起来的旧袍子当枕头。
屋里干净得很,暖融融的。
他面前摆着一只食盒,里面几碟小菜半碗汤,啃了一半的鸡腿搁在碟沿上,旁边还有壶烫过的酒。
听到门响,他抬了抬眼皮。
看清来人之后,他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了。
“叶子?你怎么进来的?”
叶灼站在门后,没立刻过去。
她看着他靠在那里的样子,看着他面前那盒吃了一半的饭食,看着他脸上那种混不吝的笑。
来之前堵在嗓子眼里那股气,一下子就散了。
她迈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铺位不宽,两个人的肩膀挨着。
顾枫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地方,顺手把那壶酒端起来递给她。
“喝一口?天殿的酒,比外头那些强多了。”
叶灼没接酒。
她偏过头,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息。
禁闭室的夜明珠光线昏黄,照着他下颌上冒出来的青茬。
叶灼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力道着实不轻,顾枫嘶了一声,酒壶差点没端稳。
“疼啊。”
“疼就对了。”叶灼收回手,“你到底怎么想的,顾枫?当街斩人殿执事,悬尸示众,你知不知道这事闹到朝堂上去是什么后果?”
顾枫把酒壶搁下,偏头看她。
短发贴着耳廓,左肩的袖口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缠着纱布的一角。
他伸手去碰那块纱布,被叶灼一巴掌拍开。
“小伤。”
“蜂妖蜇的?”
叶灼没答,只是把破袖口往下一扯盖住了纱布。
顾枫没再追问。
他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着那件旧袍子,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我知道后果。”他说,“可我忍不了。”
“石头差点死在那儿,刘轩的胳膊差点废了,还有三个弟兄回不来了。”
“周显坐在人殿里喝酒的时候,想没想过那些人的命?”
叶灼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也不能这么干。”她偏过头来看他,桃花凤眼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儿,“你可以先跟陆头儿说,先来找我,我们想办法搜集证据,递到执法堂去。”
“就算慢一点,至少不用把自己搭进去。”
“慢一点?”顾枫偏头看她,“周显今天坑一批,明天再坑一批,等咱们把证据凑齐,火部还剩几个人?”
叶灼被他这句话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如果顾枫今天没有去人殿,那些人就白死了。
周显连一根汗毛都不会掉。
屋子里一时间陷入沉默。
两个人就这么肩挨着肩坐在铺位上,听着炭盆里的火星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禁闭室外面走廊里传来值班执事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过了好一会儿,叶灼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殿主那边,到底怎么说的?”
顾枫偏头看她,笑了笑,“先关着,等天殿把事查清楚。”
“那要是查不清楚呢?”
“查不清楚就多关几天呗。”顾枫说得随意,“反正有吃有喝。”
“这待遇,比我在京兆府当捕快的时候强多了。”
叶灼瞪了他一眼,伸手又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你就贫吧!”
顾枫这回没喊疼,只是偏头看着她。
本想着亲热亲热吧,谁知道张潮生很快的就敲了敲金钟。
叶灼抿了抿红唇:“看到你没事,我便放心了,在这里安分一点,我,我会想办法的。”
顾枫:“放心吧,这地方想惹事也找不着人。”
叶灼:“真是服了你啦!就非得让人替你操心,等,等你出来再好好的收拾你!”
顾枫翻了个白眼,到时候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叶灼前脚刚走。
张潮生就瞬身出现。
顾枫起身拱手作揖道:“多谢张大人,张大人有心了。”
张潮生负手而立道:“在这里也别闲着,虽说天赋超群,但是终归入武太晚。”
顾枫挑眉笑道:“那这么说,我是没事了?”
张潮生啧了一声:“真不知道你这小子知不知道现在殿内的情况,老实待着吧,不死你也得掉层皮。”
......
翌日清晨,钟晴到鸾翼卫衙门的时候,天刚亮透。
她昨夜审郝安审到三更,人犯嘴硬得很,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可钟晴从那些账册和信件里已经理出了七八条线索,准备今天带人去查。
她眼下乌青,但精神头还在,从马上下来,大步朝卫所门口走。
刚到廊下,就听见两个银翼边走边聊,声音虽然不打,可廊道里安静,字字句句都往她耳朵里钻。
“听说了吗?猎魔殿那个顾枫,昨天把人殿八个执事全斩了,尸体吊在树上。”
“啊?那个斩血魔的顾枫?他不是被撤职了吗?”
“撤了,白身一个,听说是因为人殿那边故意坑他火部的弟兄,死了三个,他直接杀上门去了。”
“我的天,八条人命?还是执事?”
“可不是嘛,现在整个猎魔殿都炸了锅,听说天殿殿主亲自过问,把他关起来了。”
“那还能有好?杀八个执事,就算有天大的理,也得脱层皮吧。”
“谁知道呢。”
“可最近不是有传闻说,咱们钟金翼和顾枫有婚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