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枫回到猎魔殿山庄衙门的时候,火部偏院的灯还亮着。
他推开正堂的门,叶灼果然还在。
她坐在案后头,面前摊着一本册子。
手里捏着笔,可笔尖搁在纸面上半天没动,显然是走神了。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桃花凤眼在他脸上停了一息,搁下笔。
“回来了?”
“回来了。”顾枫在她对面坐下,顺手从桌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叶灼看着他,没急着问城北的事。
她瞧他脸色就知道了,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也都说了。
她伸手把案上那本册子合上,搁到一边,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还生气呢?”顾枫问。
叶灼偏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她哼了一声,带着一股子又嗔又纵的味儿。
“谁还敢生你的气啊,顾总旗现在多威风,斩血魔,杀血龟,一口气剁了八个人殿执事,满京都的茶楼都在说你的段子,我哪敢生你的气。”
顾枫被她这话说得笑了一声。
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她。
叶灼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耳廓那一小截圆润的弧度。
“你这话听着可不像是没生气。”
叶灼又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沉默了几息,她忽然开口:“城北那三家,都还好?”
顾枫:“留了银子,往后每个月再送些过去。”
叶灼点了点头。
顾枫看着她,忽然开口:“叶子,我那新买的院子,你搬过来住吧。”
叶灼的肩头微微一僵。
顾枫本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先瞪他一眼,再拿话噎他两句,什么“想得美”“谁要跟你住”之类的话,他都做好了接招的准备。
可叶灼只是看着他,那双桃花凤眼里的光动了一下,然后她别开视线:
“去就去呗。”
顾枫愣了一瞬。
他坐直了身子,直勾勾的看她,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看什么看。”
顾枫没接话,还是那么看着她。
叶灼被他盯得恼了,猛地转过头来,桃花凤眼瞪得溜圆。
“既然已经离不开你了,何必再自己跟自己较劲。”
顾枫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头那股子什么东西涌上来,涨得胸腔里满满当当的。
他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她身侧。
顾枫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揽进怀里,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叶灼哼道:“我,我那个院子确实破了点,离着钟府也远了些,你往后两头跑,行走也不方便。”
顾枫低头看着她头顶的短发,发梢蹭着他的下巴,带着一股皂角的清气。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稳了些。
“那明天我帮你收拾东西,搬去新府邸。”
叶灼在他怀里嗯了一声,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过了几息,她忽然抬起头来,桃花凤眼里那股子羞意收了,换上了素日里那股子精明劲儿。
“所以你这是要去找钟晴?”
顾枫刚欲开口,叶灼已经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去吧去吧。”
“反正这次都是钟晴的功劳,我什么事也没干,你去找她吧,别在我这儿耗着了。”
顾枫揉着腰侧,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模样。
他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把她鬓角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哎呀!好啦!”
“别这么看着我,你虽然被降了职,可毕竟还在猎魔殿里,咱俩低头不见太逗见得。”
“总之,我可不想某个人就会争风吃醋。”
顾枫在她香唇上小啄了一口:“明天早上哈,我去找你。”
顾枫出了火部偏院,翻身上了小母马。
夜色已经深了,朱雀大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巡夜的更夫缩在街角打瞌睡。
他穿过长街,拐进钟府所在的那条巷子。
这次他倒是没翻墙。
顾枫在钟府正门前下了马,抬手叩了叩门环。
里头很快传来脚步声,门房拉开一条缝,借着灯笼的光看清他的脸,顿时把门开大了,侧身让路。
“姑爷来了,快请进。”
顾枫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厮,跟着门房穿过前院。
正堂里灯火通明,隔着老远就听见碗筷的动静。
丫鬟在廊下通报了一声,顾枫迈步走了进去。
钟府正堂的饭桌上,钟弘毅坐在上首,宁平君在侧首,钟晴坐在对面。
桌上摆着几碟家常菜,一壶酒,几碗热腾腾的米饭。
钟晴正端着碗,筷子夹着一块豆腐往嘴里送,看见他进来,动作顿了一下。
她把碗搁下,偏过螓首。
倒是宁平君先开了口。
她搁下筷子,冲顾枫招了招手,脸上带着笑。
“小顾来了,快坐,吃饭没有?小莲,添双碗筷。”
顾枫在钟晴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接过丫鬟递来的碗筷。
钟弘毅端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搁到他面前。
宁平君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小顾啊,你这次的事,我跟你伯父都听说了。”
“快意恩仇,敢作敢当,是个性情男儿。”
“你伯母我当年在江湖上走动的时候,最佩服的就是你这种脾气的。”
“人殿那帮人,早该有人收拾了。”
顾枫还没来得及接话,钟弘毅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他端着酒盏,目光落在杯沿上,语气不紧不慢。
“话虽如此,可到底是在京都,天子脚下。”
“你一个猎魔殿的武官,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斩了八名执事,悬尸示众,这手段太烈了些。”
“为官之道,讲究的是有理有据有节。”
“你道理占住了,可手段过了头,就容易给人留把柄,往后遇事,还得再沉稳些。”
他话音刚落,宁平君偏过头来,美眸一瞪。
钟弘毅的目光从酒盏上抬起来,对上自家夫人的视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往下说。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顾枫放下酒盏,看了看钟弘毅,又看了看宁平君,斟酌了一下措辞。
“伯父伯母,有件事我得跟二位说一声。”他偏头看了一眼钟晴,“晴宝的金翼之职,被陛下撤了,这事跟我脱不了干系。”
“二老要是心里不痛快,尽管训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