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立功,留殿察看,若再有下次,两罪并罚,绝不宽宥。”
顾枫抱拳:“臣领旨。”
江清柠又看向钟晴:“钟晴,你跨部调档,虽为查案,但确实不合规矩,鸾翼卫金翼之职,暂且撤去。”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章海义那边几个人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了。
撤了金翼,钟晴就等于被撸到底了。
钟晴面不改色,抱拳道:“臣领旨。”
江清柠看着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你和顾枫的婚事,朕看也该办了。”
“礼部那边朕已经打了招呼,让他们着手操办。”
“你既然卸了差事,正好安心筹办婚事,别的事先放一放。”
殿内安静了一瞬。
章海义脸上的笑僵住了。
都察院那两个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撤了金翼,转手就给婚假,这哪里是罚,这分明是赏!!!
钟晴的耳根红了一瞬,可面上依旧端着,抱拳道:“谢陛下。”
顾枫的事情这几天里,在京都内迅速发酵,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有人拍手叫好,说顾枫有血性,够义气。
有人则是摇头叹气,说太冲动了,到底是个武将,不懂朝堂规矩。
也有人幸灾乐祸,说这回看他怎么收场,再大的功劳也经不住这么败。
“你听说了吗?鸾翼卫那个冰山美人钟金翼,居然跟顾枫定亲了!”
“什么?那个眼罩美人?她不是出了名的不近男色吗?”
“谁知道呢,听说还是陛下亲自赐的婚,礼部都在准备操办了。”
“嘶,那这回收拾人殿,是冲冠一怒为蓝颜啊?”
“可不是嘛,要不一个鸾翼卫的金翼,干嘛冒那么大风险去调人殿的档卷?”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最会来事,连夜编了一段《顾枫一怒斩八恶》《钟金翼怒闯人殿》,在台上说得唾沫横飞,茶客们听得拍桌子叫好。
三天后,天殿禁闭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顾枫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石牌坊的匾额上,明晃晃的。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眯着眼看了看天。
晴空万里,暖阳高照。
孙东涯和刘轩已经在牌坊外头等着了。
刘轩的胳膊还吊着布带,可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看见顾枫出来,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孙东涯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只包袱,里头是顾枫的横刀和几件换洗衣裳。
“顾头儿。”
顾枫走过去,拍了拍孙东涯的肩膀,又看了看刘轩的胳膊:“能动了?”
“能,就是还不能使劲。”刘轩晃了晃吊着的左臂,“养个把月就好了。”
顾枫点头,接过包袱,把横刀系回腰间。
他偏头看了看天殿深处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
“走,去城北。”
孙东涯和刘轩同时愣了一下。
“城北?”
“去看看那三个弟兄。”顾枫已经迈步朝院门外走去,“人死了,但毕竟还有家人在。”
孙东涯和刘轩对视一眼,没再多问,快步跟了上去。
从猎魔殿山庄衙门出来,三人翻身上马,朝城北方向走。
路上顾枫拐进一家香烛铺子,买了三份上好的香烛纸钱。
又去隔壁的布庄扯了三匹白布,让伙计包好了驮在马上。
出了城北门,官道上行人渐少,两旁的农田变成了荒地,再往前走就是一片低矮的土坡。
三个阵亡猎魔人的家都在城北外的不同方向。
一个在柳树屯,一个在石桥村,还有一个在更远的河湾子。
顾枫先去了柳树屯。
那户人家住着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碎石垒的,门口晒着一排咸菜。
顾枫敲了门,一个妇人开了门,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娃。
妇人看见顾枫身上的猎魔殿袍服。
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匹马上驮的白布,嘴唇哆嗦了一下,扶着门框没站稳。
顾枫上前一步,把人扶住了。
“这是殿里的抚恤,还有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嫂子,有什么难处,让人捎个信到猎魔殿火部,我叫顾枫。”
......
连走三家,每一家都留下几百两银子和一份承诺。
顾枫的脸色很是难看。
孙东涯拨开身前的树枝快追几步:“顾头儿,咱们这个行当,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腰上过日子。”
“殿内历来牺牲的弟兄比比皆是,每年都有人走,又有新人进来。”
顾枫拽着缰绳,脸上的阴沉,没有半分消解:“这笔账可不是这么算的。”
“好了,不必多言,人死不能复生,让弟兄们看着点这些家眷,若有问题,直接来寻我。”
“除这次留下的银两外,每个月再送二十两过来。”
孙德崖:“有,有点太多了吧,我们都知道头儿......”
顾枫瞪眼道:“甭废话。”
孙东涯哦了一声。
三户人家走完,天已经擦黑了。
顾枫:“尸首埋葬在哪儿?”
孙东涯:“山庄后山岗。”
顾枫:“走!”
半个时辰后。
猎魔殿的墓地,专用来安葬阵亡的猎魔人。
三个弟兄的坟是新立的。
坟前各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名字和入殿的年份。
顾枫在坟前站了很久。
夜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他衣袍猎猎。
他从怀里摸出那三份香烛,在每座坟前点了一份,又掏出那壶酒,在每座坟前洒了一圈。
“哥几个,周显那帮人,我给你们送过去了。”
“是我顾枫对不住你们,害得你们平白无故的受此牵连,汝等的家眷,我养之,诸君勿忧。”
孙东涯和刘轩等人,眼眶微红。
猎魔人本就是再刀尖上舔血,这些年不光要和妖魔精怪敌对,还要防着自己人背后捅刀子。
不知道有多少弟兄死在自己的算计之下。
唉~
顾枫在坟前蹲了一会儿,直到香烛燃尽,才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翻身上马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猎魔殿的方向。
灯火通明的山庄衙门在夜色里亮着,像一座不夜的城。
他收回目光,两腿一夹马腹,朝城里的方向走去。
夜风把他身后的衣袍吹得翻卷起来。
月光铺在官道上,照着他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