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出了京城。
司礼监誊了七份副本,火漆封口,用了七路传诏使。
往南那一路姓周,礼部主客司的主事,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跑惯了远路。
一路换马不换人,进了楚州地界。
楚州城,城富。
码头上桅杆密得像林子,海船、江船、漕船挤在一处,船帮挨着船帮,装卸的号子从早喊到晚。
周崇进城那天正赶上下雨。
雨斜斜地扫,把青石板洗得发亮。
他没顾上歇脚,换了身干净官服,捧着诏书往楚王府去。
王府在城北,占了半条街。
楚王江泓在听潮阁见的他。
江泓五十来岁,白胖,穿一件月白绸袍,手里盘着两颗玉核桃,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周崇展开黄绫,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到“诸子皆得裂土分封”的时候,江泓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停下也就一下。
他接着盘,盘得比方才还慢,核桃在掌心里骨碌碌转,声音很轻。
周崇念完,把诏书合上,躬身:“请王爷接诏。”
江泓没接。
他把核桃搁在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周主事,本王问你一句话。”
“王爷请讲。”
“这道诏书,是陛下自己的意思,还是底下有人撺掇的?”
周崇的汗当时就下来了,躬身更低:“臣只是传诏的,不敢妄议朝政。”
江泓笑了一声:“行,不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周崇面前,双手把诏书接了,转手递给旁边的王府长史。
“收好了,周主事远来辛苦,安排在上房歇着,明儿再走。”
周崇千恩万谢地退出去。
听潮阁的门一合上,江泓脸上那点笑就收干净了。
楚王府的幕僚班子是当天夜里凑齐的。
来的有王府长史钱惟学,管钱粮的典簿冯安,管水师的参将陈九皋,还有两个清客,一个姓褚,一个姓吕。
几个人坐在听潮阁里,桌上摊着诏书的抄本,烛火把纸面照得发黄。
江泓靠在太师椅上,核桃又盘起来了:“都说说。”
钱惟学先开口:“王爷,这是削藩。”
“诏书上写得漂亮,什么推恩、什么裂土,说到底就是把封地切碎了分下去。”
“一代切一刀,三代之后,楚国就剩不下几座城。”
“这个本王看不出来?”江泓把核桃往桌上一磕,“本王问的是怎么办。”
“反了之后呢。”江泓看他一眼,“打得过北边大营?还是打得过那位女国师?”
陈九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阁里安静下来。
那个姓褚的清客这时候才开口。他瘦,山羊胡,说话慢:“王爷,依在下看,这道诏书的毒,不在分地,在分心。”
江泓抬了抬眼皮:“说下去。”
“王爷有四位公子。”
“世子是嫡长,底下三个庶出。”
“诏书一下,三位公子心里头能不活动?”
“他们也是王爷的骨肉,凭什么世子一个人占着楚国的家当?”
“朝廷不用动一兵一卒,咱们自己家里就能先闹起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钱惟学:“老钱,你说。”
钱惟学抹了把额头的汗:“褚先生说得在理,可要说不分,那就是抗旨,朝廷就有名目了。”
“所以本王问你们,怎么办。”
阁里又沉默了下来。
此一招阳谋,无解!
江泓把核桃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檐角的水滴连成一条线。
“本王做海贸做了三十年。”他背着手,“海上的规矩跟陆上不一样。”
“风来了,你不能硬顶,硬顶船就翻了。”
“你得顺着风走,走一段,等风势缓了,再掉头。”
“这诏书,本王接,不但要接,还要接得漂亮。”
钱惟学一愣:“王爷......”
“明儿就发邸报,楚王府接诏,三日内把世子以下三位公子的封邑章程列出来,报到京里去。”
“本王倒要看看,其他几家怎么动。”
第五天,邸报到了楚州。
邸报是官面上的东西,抄的是朝会记录。
上头写着秦王江离在金殿上说了什么。
江泓把邸报看了三遍。
“好一个江离。”他把邸报拍在桌上,“这老小子比本王想得狠。”
褚清客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王爷,秦王这是,以退为进?”
“什么以退为进。”江泓嗤了一声,“他这是把自己摘出去,把别人架上去。”
褚清客沉吟:“那咱们......”
“咱们不动。”江泓把核桃攥在手里,“本王说了,不做第一个。”
话音没落,外头长史钱惟学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王爷,晋王那边来的密使,人已到城外,说是带了晋王的亲笔信。”
江泓伸手接过来,看了看封皮上的火漆印,没急着拆:“请进来。”
晋王的密使是个黑脸汉子,一身风尘,进门就跪:“楚王殿下,我家王爷说了,事急,让小的连夜赶来的。”
江泓让人扶起来赐座,拆了信。
信是晋王江烈亲笔,字写得跟人一样,横冲直撞:
“七弟,朝廷这是要咱们的命。”
“什么推恩,什么分地,说穿了就是拿刀子割咱们的肉。”
“我晋地三万边军,已经点齐了。”
“你若点头,我出潼关,你出楚州,燕王那边我去说,三家一起动,朝廷顾头不顾尾。”
“这种事不能等,等人家把刀架到脖子上就晚了。”
江泓看完,把信折好,当面付之一炬。
密使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摆了摆手:“回去告诉你家王爷,就说本王的话,刀出鞘容易,收回去难。”
“他要是真想动,先想清楚三个月之后的事。”
往后几天,各地封王皆有书信送来楚王府。
江泓尽数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世子呢?”
“世子殿下在城外水师大营。”
“叫他回来。”
楚王世子江砚,二十出头,身量高,比他爹瘦得多。
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剑,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海风的潮气。
他行完礼,江泓把那三封信往他面前一推:“看看。”
江砚一封一封看,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把信按原样摆回去,一句话没说。
江泓把核桃一收:“说吧,你想怎么办?”
“儿子入京。”江砚说,“替父王谢恩,也替诸王问一句章程。”
“顺便会会顾枫。”
“顾枫?”楚王蹙眉道。
“父王,他不是普通的四品武夫。”
“血莲教、镇北侯、万毒门、凌霄剑宗,这几个月京里翻出来的事,桩桩件件都有他的手。”
“一个入仕几个月的四品,能把这么多条线串起来,这人不简单。”
江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去京里,要是陛下不让你回来呢?”
江砚看着他爹:“那父王就有一个起兵的名目了。”
阁里静下来。
江泓盯着自己这个儿子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你比你爹狠。”
“儿子是父王的儿子。”
江泓摆了摆手:“去吧,带三百护卫,走水路。”
“儿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