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中丞被堵得说不出话，眼珠子一转，忽然转过身，冲着最前头的秦王一拱手：“秦王殿下是先帝长子，诸王之首。”
“臣斗胆请问殿下，这道诏书，殿下以为如何？”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秦王身上。
秦王江离站在那儿，不显山不露水。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慢条斯理地正了正袖子。
“崔大人问得好。”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本王是先帝长子，这诏书要是颁下去，本王的封地也得照章分。”
“本王要是说好，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本王要是说不好，那是只顾自己不管兄弟。”
“可本王还是要说一句。”
殿上安静得能听见旒珠碰撞的声响。
“这诏书，该颁。”
崔中丞的眼睛瞪圆了。
“臣愿为诸王表率，臣弟的封地，先从臣开始分。”
殿上炸了。
这一回是真炸了。
钱侍郎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崔中丞站在殿中间，整个人都僵了。
顾枫站在武官班列里，低着头，嘴角抽了一下。
好家伙，这秦王是真狠。
这么水灵灵的就来了一招以退为进？？？
自认为女帝把控不住以后的局面？
想要乱中取栗？
诸王之首都带头分了，你们不分，是想干什么？
“秦王深明大义。”她的声音平平的，“朕心甚慰。”
可崔中丞不甘心。
他站在殿中间，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一咬牙，跪下去了。
“陛下！臣还有一言！”
“说。”
“这道诏书，是谁给陛下出的主意？”
殿上静了一拍。
江清柠没说话。
崔中丞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陛下身边，有奸佞！”
他猛地转过头，手指头直直指向武官班列。
“顾枫！”
顾枫抬起头。
“是不是你！”崔中丞的手指头快戳到他鼻子上，“你一个四品武夫，入仕不过数月，懂什么朝政？”
“懂什么祖制？这推恩令是不是你给陛下出的馊主意？”
殿上一片哗然。
“臣听说，三日前散朝之后，陛下单独留了你在紫宸殿，说到半夜！”
崔中丞的声音越来越大：“顾枫，你安的什么心！”
这话一出口，殿上的哗然变成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枫身上。
顾枫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崔大人。”顾枫开口了，声音不高，“你这话，是何意？”
这时候，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直从班列里挤了出来。
这老头六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性子比他的骨头还硬。
他在都察院干了三十年，弹劾过的人从尚书到国公，有一个算一个，从来没怕过。
今天他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
“陛下。”王直一拱手，声音发颤，“老臣在都察院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的诏书。”
“王卿。”
“老臣话还没说完。”王直抬起头，眼眶都红了，“推恩令，推恩令，说得好听。”
“诸王的封地是先帝给的，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陛下今日分诸王的地，明日是不是要分诸王的命？后日是不是要分宗室的香火？”
“王卿慎言。”
“老臣慎什么言！”王直把袖子一甩，“这诏书要是颁下去，老臣就撞死在这金殿上！”
殿上一片惊呼。
王直说完，真就往殿中间那根盘龙金柱冲过去了。
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跑起来歪歪斜斜的，可那股子劲头吓人。
“拦住他！”钟弘毅喊了一声。
来不及了。
王直离柱子只剩几步远，殿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顾枫只是脚跟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侧身挡在金柱前头，拿肩膀接了他一下。
王直一头撞在顾枫肩膀上，跟撞在一堵棉花墙上似的，冲劲全卸了，人往后一仰。
顾枫伸手扶住他后心，一缕阳气渡进去，把老头冲乱的气机捋顺了。
王直被扶住，愣了愣，然后更怒了，挣开顾枫的手，指着他鼻子骂：“是你！是你这乱臣贼子给陛下出的主意！”
殿上又是一片哗然。
“王大人，您先消消气。”顾枫把他扶稳了。
“消什么气！”王直挣了两下没挣开，“顾枫，老夫问你，推恩令是不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顾枫没躲。
王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认得这么痛快。
顾枫转过身，冲着王直，也冲着满殿的人。
“王大人方才说，推恩令是自毁长城。晚辈敢问一句，长城是砖砌的，还是人砌的？”
王直一愣：“自然是人。”
“那就是了，诸王的封地，是太祖皇帝拿来拱卫皇室的。”
“那岂不是多多益善？”
“那如果不是，封王就不必养那么多私兵！”
“说到底，这就是大喜一件的好事啊！”
就在反对推恩令的官员，准备群起而攻之的时候。
女帝突然拍了下桌子：“够了！”
“朕意已决，即日起将诏书颁发各州，即可施行！”
“退朝！”
......
顾枫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秦王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笑。
“顾大人。”
“王爷。”
秦王往前走了一步，跟他并肩，声音压得很低：“你方才那番话，说得漂亮。”
“本王这几个弟弟，怕是今晚都睡不着觉了。”
顾枫笑了笑：“王爷说笑了。”
秦王：“你猜，他们要是恨，是先恨本王，还是先恨你？”
顾枫迎着他的目光，想了两息，咧嘴一笑。
“王爷，六位王爷要恨，也该恨先帝爷生得太多。”
秦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小子。”他拍了拍顾枫的肩膀，转身走了。
顾枫站在殿门口，看着秦王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慢慢吐出一口气。
“你方才那话，胆子不小。”
张潮生从后头溜达过来。
“张大人。”
“秦王那人，笑面虎。”张潮生抿了口茶，“你这是要彻底掀桌子了？”
顾枫伸了个懒腰：“我哪有那本事，不过是食君禄担君忧罢了。”
“话说，张大人，你最近上朝挺勤啊，我听说，你以前都不怎么上朝的啊。”
张潮生瞪着死鱼眼：“还不是有个不省心的最近也天天往朝堂上跑。”
“我估摸着，你那老丈人现在每天一上朝，瞧见你在，都要哆嗦几下。”
顾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