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火部这一个月办的三十七处案子,其中十九处是被其他各部推回来的。”
“推回来的理由,臣抄了一份。”
“其中推诿原由,大都是人手不足、地界不明、妖物凶悍,待请示,臣不接,那十九处窝点现在还在窝着。”
他把单子递上去,司礼监太监接了,送到御案前。
“第二,崔中丞说火部拥势。火部五旗之人,一分三班轮值,每班二十人。”
“臣调一旗出城,得先跟陆殿主报备,陆殿主签了字,臣才动得了人,这叫拥势?”
“至于崔中丞说臣骄横,臣觉得,可能是有一点,不过,总比一些什么事都不干,只会尸餐禄位的人要强!”
朝堂上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江清柠把单子看了一遍,搁在御案上,凤眼扫过殿上群臣:“崔卿。”
崔中丞躬身:“臣在。”
“你说顾枫越权,朕问你,这十九处被推回来的案子,你查过没有?”
崔中丞的汗下来了:“臣,臣掌御史台,不得参与猎魔殿的具体事宜.....”
“那你参他?”
崔中丞不吭声了:“臣,臣知罪!”
江清柠哼道:“罚俸一年。”
散朝之后,百官最少有七成的人,对顾枫是为恐怖之不及,纷纷甩袖冷哼。
顾枫翻了个白眼:甩脸子给谁看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正准备回钟府,算算时间,钟晴也该散班了吧?
明明陛下给了她婚假,还是提早的就回去上班了,真是的。
婚后的晴宝,依旧傲娇,晚上在被窝里被他折腾的居然,还要分床而睡。
想起晴宝抱着被褥,气鼓鼓撅嘴的小女子模样,顾枫就哑然失效起来。
就在这时,女官彩蝶突然在背后轻咳一声。
顾枫呛了口口水,顿时轻咳起来:“咳咳咳...原来是尚宫大人啊,有事?”
彩蝶喃喃道:“陛下唤你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顾枫往宫门方向看了一眼。
散朝的官员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书吏抱着文书往六部衙门赶,日头偏西,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尚宫大人,陛下有没有透个话,是什么事?”
“陛下没说,也不敢问。”
顾枫心里头打了个突。
方才朝会上他把崔中丞怼得罚俸一年,转头就被叫去紫宸殿,这节奏不太对劲啊。
总不能生出什么忌惮之心吧?
我,我这离着功高盖主离着十万八千里吧?
以他对江清柠的了解,要么是私下敲打两句,要么是又有活儿派下来。
后者的可能性大得多。
跟着彩蝶穿宫过廊,路上碰见几个内侍,见了他都侧身让路。
顾枫被看得莫名其妙,低头把自己检查了一遍。
没问题啊,啥子情况?
我又不是第一次进宫了,以前也没这样啊,瞅啥呢?
莫不是都在惊讶我现在是钟家女婿了吧?
紫宸殿正殿的门敞着。
彩蝶在门槛外头停步,冲里头努了努嘴,自己退到廊下去了。
顾枫抬脚进去,一眼就瞧见正殿当中摆了张长案。
案上铺着一幅舆图,八尺见方,四角拿铜镇压着。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山川、城池、官道,。
扎眼的是几块拿朱砂圈出来的红块,在烛火底下红得晃眼。
江清柠站在案前,身上还是朝会那身明黄常服,玉簪绾发,手里捏着一根玉尺,正拿尺尖在图上比划。
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轻飘飘的说了两个字:“过来。”
顾枫走到案边,低头看舆图。
“一认识这些区域吗?”江清柠的玉尺点了点最西边一块。
顾枫凑近看了看,上头标着晋。
“晋王。”
玉尺往北移:“这个。”
“燕。”
“这个。”
“楚。”
顾枫嘴角抽搐起来:“陛下啊,你这上头都标着字呢,臣认识字啊。”
江清柠风情万种的剐了他一眼:“先帝封了十一个王,除去世袭罔替的,还剩下七个,朕打算颁发推恩令了。”
殿里静了两息。
顾枫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顾枫抿了抿嘴,又抿了抿嘴。
江清柠拍了他胸口一下,柳眉微蹙娇嗔一声:“说话呀!居然把朕晾在一边!”
顾枫踉跄一个分叉步,轻咳一声:“哦。”
“哦?”江清柠用纤纤玉指一字一句的戳着他的胸口,语气中多有嗔怨:“朕说了这么一大通,你就哦???”
顾枫又抿住了嘴唇,两人对视良久。
“顾枫!你大胆!朕问你话呢,你居然沉默以对,你可知罪?!”
顾枫眼珠子一转,当即拱手语速飞快道:“臣知罪!请陛下立刻降罪,把臣打入天牢!”
江清柠先是疑惑,旋即全然明白过来。
这家伙看来是不想参与此事啊。
哼~这条震铄古今的国策可是你想出来的。
把朕弄的魂牵梦绕,哦!现在你说你不想参与?
想得美!你越是不想参与,朕就越是要让你参与!
只见女帝手摸着头顶的金簪步摇,表面不露声色道:“你可是功臣,朕怎可罚你。”
“最近你做了不少大事,朕也不想让你过度操劳。”
闻言,顾枫顿时松了口气:“陛下体恤臣下,臣感动莫名,臣多谢陛下!”
江清柠嗯哼一声:“看来你不想待在京城啊。”
顾枫:“嗯?臣没说......”
江清柠:“朔北那边刚刚平复,正缺一个朕很信任很信任的人去帮朕把持一下,最多一年?两年?”
顾枫腮肌耸动,臭女帝!跟我玩这套是吧!
威胁我?我不想参与,你就把我调走?然后让我家晴宝刚完婚就独守空房?
行!你牛!
果然防火防盗防闺蜜!
顾枫主打的就是一个能屈能伸,当即化身一腔热血的忠臣良臣!
“臣面对如此君恩,感激涕零,只想着留在陛下身边,近距离为陛下献犬马之劳!”
江清柠浅笑道:“朕这人,就不喜欢逼迫别人,你是自愿的哈?”
顾枫咬牙切齿道:“是!!!”
江清柠拍了拍他结实的胸脯:“嗯~那就好。”
“说说吧,就此事,什么都可以。”
顾枫喃喃道:“那请陛下恕臣无罪。”
江清柠点了点头:“朕想听的就是真话,你大可以畅所欲言。”
顾枫当即说道:“臣认为现在完全不适合推行推恩令!”
“臣担心封王们会联合起来。”
“联手?”江清柠笑了一声,“顾枫,你当这七个王是一条心?”
她拿玉尺在晋、燕两块之间敲了敲:“晋王跟燕王为了西边三个州的盐税打了多少年官司,去年还互参了一本,一个说对方私吞盐引,一个说对方纵兵越境。”
“楚王瞧不起齐王,嫌齐王靠海贸发家,铜臭味重。”
“赵王、魏王两个封地加起来还不够一个小小的秦州大,谁来拉拢他们,他们就倒向谁。”
顾枫思虑片刻:“陛下,臣说句不中听的。”
“说。”
“推恩令是把慢刀子。”顾枫抬起头,“慢刀子割肉,肉照样疼。”
“藩王们现在不反,不代表三年五年之后不反。”
“等他们把儿子都安顿好了,回过头来就能跟朝廷掰扯。”
“凭什么我爹的封地要分给那些庶子?礼法上站不住脚,回头闹到宗人府、闹到太庙,臣都能想见那帮老王爷跪在太庙门口哭的画面。”
“到时候朝廷硬压,那就是逼反,压不住,推恩令就是一张废纸。”
“这些陛下真的真的真的,仔细考虑过了吗?”
江清柠拿玉尺轻轻敲着案面。
顾枫接着说:“只怕还会有人说陛下容不下兄弟,说陛下要赶尽杀绝。”
殿里静了一拍。
江清柠把玉尺往案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他,凤眼里头没什么火气,反倒带着点考校的意思:
“那你觉得,朕该怎么办?”
顾枫深吸一口气。
“推恩令要推,但推之前,得先办一件事。”
“什么事?”
顾枫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在脖子前头横着一划:“秦王。”
殿里彻底静了。
江清柠盯着他的手势看了足足三息,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嫌他莽撞。
“你是说,先杀秦王。”
“臣没说,陛下说了。”顾枫把手放下来,“不过,他活着,推恩令一下去,剩下六个就有主心骨。”
“他没了,剩下六个就是一盘散沙。”
“臣不是说现在就派人去捅他一刀。”顾枫补了一句,“臣是说,推恩令颁下去之前,先把秦王摁死。”
“哪怕不杀,也得让他再这般随意形式。”
江清柠深吸了口气。。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风一吹,剩下那几片也摇摇欲坠。
顾枫站在岸边垂手而立。
此时虽沉默不已,但可听胸有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