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了。
孙长庚七窍里涌出黑血,嘴角咧到一个不像人的角度,喉咙里挤出半句话:“黑云州,九幽断魂......”
话没说完,整个人从里头塌了下去。
衣裳还挂着,人化成了一堆灰黑色的渣子,顺着铁链往下淌。
戒律堂里静了半天。
沈素心蹲下去,拿银针拨了拨那堆渣子,脸色铁青:“遮天邪宗的手笔。”
秦亦竹站在石柱前面,碧色的眸子盯着那堆灰,一句话没说。
顾枫从外头走进来,手里还提着半袋从山下买的烧饼。
他看了看地上的灰,又看了看秦亦竹,把烧饼递给沈素心,走到秦亦竹旁边。
“死了?”
“死了。”秦亦竹的声音很平,“线索也断了。”
顾枫把横刀往地上一拄,两手叠在刀柄上,琢磨了一会儿:“锁心咒这个东西,遮天邪宗肯给一个长老种,”
“说明他手里握的东西不小。”
“他们宁可把他灭口,也不让他开口。”
顾枫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行了。”他把刀往腰后一挂,“人抓出来了,山也干净了,剩下的慢慢查。”
秦亦竹送他下山。
山路两旁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被晨露压着,走一路沾一路。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秦亦竹忽然开口:“你昨天夜里来得太快了。”
“道玄山离京城六百里,你骑快马也得好久。”
顾枫哈了一声:“我本来就在北边扫案子,离得近。”
“再说了,你欠我三个要求,人死了债就烂了,我亏不亏?”
秦亦竹盯了他两息,忽然把脸偏开了。
“道玄山欠你一个人情。”她说。
顾枫揪了揪她脸上的面纱:“这就不对了,是你又欠我一个人情,跟道玄山没关系。”
小秦圣女急忙跳开,耳尖微红:“男女授受不亲,还请自重!”
一旁的长老:(¬_¬)圣女莫不是动了凡心?
还是这小子别有用心?
“你欠我的可不止一个人情。”顾枫翻身上马,冲她摆了摆手,“走了,你那边要是再有什么动静,记得传讯。”
“锁妖塔跑了那两只封妖,我让火部帮着留意。”
秦亦竹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山道上转了个弯,才慢慢转身回去。
火部这一个月,把京畿三百里翻了个底朝天。
顾枫定的规矩简单:五旗分片,每旗包干一片地界,案子报到火部,谁的地片谁去办,办不下来自己滚去当文书。”
“孙东涯和刘轩各领一旗,剩下三旗的老旗官本来心里犯嘀咕,被顾枫带着出了一趟城,回来就没人嘀咕了。
头一桩事出在渭水河滩。
连着七八天,渭水下游的商船夜里有动静,船家说水底下有东西撞船底,撞完了船里的货就少一箱。
五城兵马司去看过两回,什么也没捞着,案子转到火部。
顾枫带着第三旗到河滩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把马拴在柳树上,蹲在河滩上看水。
水面平得很,月照下去一层白,看不出半点异样。
“气机呢?”刘轩凑过来。
“水底下三十丈,有个东西在动。”顾枫天眼开着,指着河心偏南的位置,“气机挺厚,三品初阶往上,emm...是条鱼,或者是条长虫?”
“下水?”刘轩看了看那黑黢黢的河面,缩了缩脖子。
“我下。”顾枫把外袍脱了,横刀用布条绑在背上,“你们在岸上盯着,我从南边绕过去,把它往北岸赶,它上岸你们就拿锁妖网兜。”
他脱得只剩一条中裤,深吸一口气,扎进河里。
河水凉得扎骨头。
顾枫把阳气裹在体表,往下潜。
天眼在水里不好使,只能靠气机感应。
那东西在河床上一块沉船残骸底下盘着。
他刚一靠近,残骸底下就窜出一条黑乎乎的影子,尾巴甩得水波炸开。
居然他妈的是条黑鲛???
三品初阶,一身鳞甲泛着墨绿的光,脑袋上顶着一只独眼。
它尾巴一摆,照着顾枫胸口抽过来。
顾枫在水里躲不灵便,被尾巴尖扫中肩膀,整个人在水里翻了两圈。
刀在水里也不好使,水流一冲,刀式就散。
顾枫索性把刀解了往背上一挂,攥着拳头就迎上去。
黑鲛张开嘴,嘴里那圈牙跟锯齿似的,照着顾枫咬。
顾枫侧身,两只手抓住它的上颚和下颚,气机灌进胳膊里,硬掰。
黑鲛挣得水浪翻涌,顾枫被它带着在河底撞了两回石头,嘴里冒出一串气泡。
他把头低下去,拿脑门撞黑鲛的鼻梁骨。
黑鲛吃痛,嘴一松,顾枫跟着膝盖顶上去,顶在它的鳃盖上。
三品妖物的鳞甲硬,膝盖撞上去跟撞铁板似的。
可顾枫是拿龙息灌的,膝盖尖上一层暗金气机,硬是把那片鳞撞裂了。
黑鲛甩尾跑,顾枫游上去抓它的尾巴,被它拖出半里地。
快到北岸的时候他把气机全提到双腿上,踩着河底的石头一蹬。
整个人从水里窜出去,拽着黑鲛的尾巴往岸上甩。
黑鲛被甩在河滩上,鳞甲一沾土就化出两条腿来,想往水里爬。
“撒网!”顾枫喊了一声。
两张锁妖网从两侧兜下来,把黑鲛罩在里头。
那东西在网里挣,网线勒进鳞甲里,冒出滋滋的白烟。
顾枫从水里爬出来,浑身上下全是泥,走过去照着黑鲛的脑袋就是一脚,踩在泥里。
“会化形?”他拿脚踩着黑鲛的脖子,低头问。
黑鲛的独眼转了转,喉咙里咕噜了两声,说了句人话,含含糊糊的:“我就是混口饭吃啊,一直就没怎么出过水!”
“吃人?”
“不,不敢,就吃船上扔下来的死牲口。”
“撞船抢货也是混口吃的?”
“有人,有人给递了信,说装贵重货的船什么时候出港,我撞沉了船,货沉底捞了给他们送去,换猪崽吃。”
顾枫跟刘轩对视了一眼。
“就没有不吃人的妖族,来啊,押回京都!”
一个月下来,火部破了三十七处窝点,斩妖四百余,擒邪修五百多。
京畿一带的邪修跟被犁过一遍似的,跑得跑、藏得藏。
孙东涯乐得嘴都合不上:“都头,咱们火部这回可算出名了。”
顾枫没他那么乐。
他不是没瞧见人殿和地殿那帮人的脸色。
那天在殿里开例会,地殿各部都偏头看顾枫。
顾枫坐在下首,手里转着茶盏,一脸无辜:“看我干什么?”
其他各部的都头,大有微词。
主持会议的陆明,也散会后提醒他,有时候不要过于冒进,风秀于林风必摧之嘛。
但顾枫可不认为是这样。
事情要来他终归回来,怕是没有用的!
也正如陆明所预料的。
早朝上。
崔中丞出列,洋洋洒洒念了一篇,大意是:
顾枫以火部都头之身,包揽京畿刑名,凡涉妖邪的案子全归火部,别部不得染指,此谓越权!
火部五旗几百余人,皆听他一人调遣,比兵部的营还齐整,此谓拥势!
此人入仕不过数月,连升数级,少年得志,气焰凌人,此谓骄横!
念完了,崔中丞还补了一句:“臣请陛下裁抑火部职权,将京畿刑名分归各殿,以正视听。”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顾枫站在武官班列里,没急着出列。
他看了一眼张潮生,张潮生那对死鱼眼半阖着,端着茶壶慢悠悠地抿,压根没理他。
没人替他说话。
顾枫自己迈了一步出来,一拱手:“陛下,臣有两句话。”
江清柠靠在龙椅上,凤眼里带着点笑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