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道玄山,锁妖塔。
塔身九层,青玉垒就,。
塔顶的铜铃被山风刮得叮当响,声音闷闷。
塔基四周的地面上刻着一圈镇妖纹,纹路里嵌着银丝。
年月久了,银丝发黑,只有气机灌进去的时候才亮一亮。
秦亦竹站在塔底的甬道里,手里捏着一枚玉简。
沈素心从甬道那头走过来,灰白的道髻梳得一丝不乱,怀里抱着一卷旧册子。
这位掌律长老在道玄山管了三十年戒律。
脸上一向没什么表情,这会儿眉心却拧着一道深纹。
“塔底第七层的封阵,被人从外头拆了三道锁。”沈素心把册子摊在石台上,“塔里的阵图,除了历代掌律,只有戒律堂首座能调阅。”
“孙长庚当了十二年戒律堂首座。”秦亦竹把玉简收进袖中。
“我查过他房里,床板底下压着一张北边商号的票据,兑的是黑云州那边的银号。”沈素心压低了声音,“可票据上没写货名,光凭这个定不了他的罪。”
秦亦竹沉默了一息,把面纱往上提了提:“那就让他自己露出来。”
沈素心抬眼:“你有法子?”
“塔底第七层封的那只东西,三年前师尊亲手镇进去的。”秦亦竹的声音很平,“我放个风声出去,就说塔底还有一层暗格,里头封着师尊当年从北海带回来的一枚龙髓,谁想要龙髓,谁就会自己下塔。”
沈素心盯着她看了两息,慢慢点了下头:“这风声我来放,戒律堂里有他三个心腹,都与我相熟。”
风声放出去,只用了半天。
入夜之后,山里起了雾。
秦亦竹蹲在锁妖塔对面的偏殿屋檐上,白裙被雾气浸得发潮,贴在脊背上。
塔门口两个值守弟子换了岗,第三班还没来,塔里的灯忽然灭了一盏。
她的指尖在瓦片上轻轻叩了一下。
塔底甬道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跟着是石门转动的闷响,第七层封阵的银丝亮了一下。
秦亦竹从屋檐上飘下来,落在塔门口的时候。
沈素心已经带着四个戒律堂弟子从两侧抄了过来。
塔门从里头被人推开。
孙长庚跨出来,身上穿着夜行的短褐,左手提着一只青布包袱,右手里攥着把半尺长的骨刀。
他看见门外的人,脚下一顿,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
“圣女。”他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大半夜的不睡觉,蹲塔门口做什么?”
“等你。”秦亦竹往前走了一步,“包袱里是什么?”
“几卷旧符纸。”孙长庚晃了晃包袱,“塔底潮,我来换一批。”
“第七层的封阵,三道封锁,是你解的。”秦亦竹把手掌摊开,掌心凝出一簇冰蓝色的气机,“三只封妖跑了,塔底死了一个值守弟子,也是你。”
孙长庚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他把包袱往地上一丢,骨刀横在胸前,气机一提,脚底下的青石砖“咔”地裂了两块。
三品初阶的气劲往外一撑,甬道两侧的墙面都跟着簌簌落灰。
“行。”他咬着牙笑了一声,“既然圣女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老夫也不装了。”
“道玄山这潭水太清,清得养不住人,遮天邪宗给得起的东西,你们给不起!”
“你一个长老,缺什么?”沈素心厉声道。
“都说了缺的是你们给不了的东西!”
话罢!
骨刀一翻,刀尖往地面一戳,锁妖塔里的妖气如倒灌的海水奔涌进体内!
气机层层拔高,顷刻间晋升二品。
秦亦竹瞳孔骤然缩成针尖状。
什么?!
飒——!
一道灰白色的阴风从刀尖底下窜出来,卷着地面的碎石往四周炸。
两个戒律堂弟子被风头扫到,当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沈素心掐诀,一道金光拦在甬道中间。
孙长庚左手一掌拍在金光上,二品的气机硬生生把金光拍出个窟窿。
沈素心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嘴角渗出血丝。
“让开!”孙长庚从窟窿里钻出来,骨刀照着秦亦竹劈。
就这一瞬,秦亦竹已经欺到近前,一掌拍在他胸口。
道玄山的碎玉掌!
孙长庚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反手一肘砸在她小臂上。
秦亦竹被砸得手臂发麻,人也往侧面滑了两步。
孙长庚两只手掐了个古怪的诀。
甬道里的雾气往他掌心聚,凝成一团灰白色的气团,气团里头隐隐浮出一张扭曲的人脸。
“蚀骨阴风。”沈素心脸色大变,“圣女,退!”
秦亦竹已然来不不及退。
那团阴风已经罩下来了,雾气里伸出十几只灰白的手,抓住她往里攥。
秦亦竹,悔不该当初,的的确确轻敌也!
看来只能动用禁制了!
就在这时候,塔外传来一声极响的撞击。
塔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碎木屑飞了半条甬道。
一个人影从烟尘里冲进来,脚下踩着湛蓝带金的雷纹,一刀劈在孙长庚后背。
孙长庚的阴风刚凝到一半,被这一刀劈得散了架子。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回头一看,脸都扭曲了。
“你哪来的?!”
顾枫把横刀往肩上一扛,扫了一眼秦亦竹:“没来晚吧?”
秦亦竹把碎了一半的冰盾撤掉,喘了两口气:“你怎么来了?”
顾枫把刀一横:“你这都多少天没动静了,正好查案子经过本州,所以来看看。”
孙长庚狞笑一声,骨刀往地上一插。
两只手往怀里一掏,抓出七枚灰白色的骨钉,扬手往四面墙上打。骨
钉钉进石壁,墙面上腾起一层灰雾,雾里全是鬼哭似的动静。
“老夫今天不跟你们耗。”孙长庚转身就往塔底跑。
“想跑?”顾枫脚下一蹬,雷影顺着地面铺过去。
孙长庚踩中一道雷纹,腿一麻,速度慢了半拍。
顾枫紧跟着冲上去,左拳照着孙长庚后腰砸。
撼天拳第二式,裂地!
孙长庚听见拳风,回手一掌。
拳掌相撞,气劲往四面炸开,甬道里的骨钉被震飞了两枚。
顾枫被二品的气机推得往后滑了三步。
右脚往墙上一蹬,借着这股劲整个人斜着弹回来,膝盖照着孙长庚胸口顶。
孙长庚侧身让过膝撞,右手骨刀从下往上一撩。
顾枫收腹,刀尖擦着他小腹过去,割开一道口子。
他顺势一个转身鞭腿扫在孙长庚的腿弯上,孙长庚膝盖一软,单膝跪地。
“好小子!”孙长庚气机全开,一巴掌拍在地面上,灰白气劲顺着地砖往外滚。
顾枫脚下站不住,被气劲掀得往后退。
秦亦竹从侧面闪过来,冰藤贴着地皮窜出去,把孙长庚的两条腿缠了个结实。
孙长庚挣了一下,没挣开,反手把骨刀往冰藤上一插。冰藤咔嚓断了两根。
但此时!
顾枫已经欺身而来!
这一回他没给孙长庚留余地。
贴身钻进内圈,右肘砸肩,左手血煞凝元指弹在他腰侧,膝盖再顶小腹。
孙长庚被打得气机乱了一拍,秦亦竹的冰藤又缠上来,这回缠的是胸口和双臂。
“倒!”顾枫一拳砸在孙长庚太阳穴上。
孙长庚眼前一黑,软了下去。
秦亦竹拿冰藤把人捆成粽子,拎起来往甬道里一丢。
沈素心捂着胸口走过来,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审,连夜审。”
审到天亮。
孙长庚被铁链锁在戒律堂的石柱上,嘴里还硬着。
沈素心把物证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他闭着眼不认。
可等到秦亦竹把锁妖塔值守弟子的尸体抬进来,他的眼皮终于跳了一下。
“罢了,我事不成,乃天命也!我说!”
孙长庚睁开眼,正欲说说话。
忽然浑身一僵,眼珠子往外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铁链,指节攥得咯咯响。
皮肤底下一道黑气从心口往上爬,一眨眼的工夫就爬到了脖子。
“锁心咒!”沈素心扑上去,“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