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枫从紫宸殿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青。
他在宫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
先把外袍领口扯开,催着阳气在经脉里转了一圈,把一身的酒气从毛孔里蒸出去。
蒸完了还不放心,又跟守门的老太监讨了两片晒干的橘皮嚼了,这才翻身上马。
回到钟府,天已经大亮。
门房见他回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接了缰绳,压低声音说了句:“姑爷,姑娘今儿休沐,在院子里等您半宿了。”
顾枫脚下一顿,心里头咯噔一声。
进了垂花门,果然瞧见钟晴坐在葡萄架底下。
石桌上摆着一碗面,面汤已经坨了。
她穿着家常的月白衫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手里攥着本书,可那书半天没翻一页。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一宿没睡。”钟晴把书搁下,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忽然凑过来,鼻尖几乎贴到他脖子上,嗅了两下。
顾枫往后仰了仰:“你属狗的?”
钟晴没理他,又嗅了两下,从领口嗅到袖口,最后退回去,眉头拧起来。
“你身上有酒味。”
我焯!真狗鼻子啊!这还能闻出来?
顾枫轻咳一声:“稍微喝了点。”
钟晴盯着他看了几息。
顾枫一脸坦荡,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你昨晚在哪睡的?”
“火部值房。”
钟晴又看了他两息,忽然问:“叶灼呢?”
“叶子昨晚在城北巡夜,下半夜才回的宅子。”
顾枫急忙转移话题,把推恩令的事拣能说的说了。
钟晴听完,半天没吭声,偏头看他:“那你呢?你在这事里头是什么位置?”
顾枫:“我啊,跑腿的。”
“只不过我们以后恐怕得有的忙了,亲热的时间也少了。”
“所以我今天哪也不去,就在家陪你。”
钟晴把手抽回去,板着脸:“谁要你陪。一切以国事为重。”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顾枫站起来,把袖子一挽。
钟晴警觉地往后仰:“你干嘛?”
顾枫弯腰,一手抄她膝弯,一手托她后背,把人打横抱起来。
“啊——!顾枫!你放我下来!”
“不放。”
“丫鬟看着呢!”
“让她们看。”
钟晴两条腿在他怀里乱踢,一只绣鞋踢飞出去,砸在葡萄架上,惊起两只麻雀。
顾枫抱着她往屋里走,一脚把门踹开,反脚又把门带上。
顾枫把她放到床上,钟晴一骨碌爬起来要跑,被他按着肩膀按回去。
“顾枫,大白天的......”
“大白天怎么了?”
“门,门没闩。”
顾枫回头一挥手,气机掠过门闩,咔哒一声。
钟晴:“......”
“现在闩了。”
钟晴拿手抵着他胸口,指头戳了戳:“我警告你,我昨晚一宿没睡,我现在很困。”
“你睡你的。”
“你这样我怎么睡!”
顾枫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钟晴往后躲,后脑勺抵上了枕头,没处躲了。
“那我轻点。”
钟晴的脸腾地红了,抵着他胸口的手软了半截。
她偏过脸去,拿手背挡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你手洗了没有?”
“洗了。”
钟晴还想说些什么,顾枫已经低头把她的话堵回去了。
日头从东墙爬到西墙。
葡萄架底下那碗剩面被太阳晒干了,引了两只麻雀。
丫鬟们远远地绕开这间屋子走,谁也不敢靠近。
屋里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先是钟晴压着嗓子的骂,骂到一半变了调。
后来就只剩下床帐钩子磕在床柱子上的响动,叮叮当当的,跟檐下挂的风铃似的。
再后来连风铃也不响了。
只剩一声长长的、带着哭腔的叹息,尾音打着颤,散在帐子里。
窗外的麻雀被什么动静惊了一下,扑棱棱飞走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钟晴趴在枕头上,头发散了一枕头,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顾枫躺在她旁边,一只胳膊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腰上。
呜呜呜QAQ,顾枫你混蛋。
......
三日后,大朝会。
天还没亮,宫门外头就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可今天的气氛不对。
宫门两侧多了两排黑甲禁军,手里的长戟交叉着架在宫门两边,人从底下过,得低着头。
再往里,甬道两侧每隔十步站一个,一直站到太和殿的台阶底下。
“这是要干什么?”礼部一个主事压着嗓子问旁边的同僚。
“不知道啊,昨儿还没这阵仗。”
“听说陛下今日有大事要宣布。”
“什么大事?”
“不知道。”
钱侍郎站在前头,脸色不太好看。
他前几日刚被顾枫坑了一把,赌输了半年的炭敬银子。
这会儿看见黑甲禁军,心里头更不踏实。
崔中丞在他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最前头站着秦王江离。
他今天穿了身正式的紫色蟒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亲王冠。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脸上挂着平日里那副和和气气的笑。
钟弘毅站在文臣班列靠前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
顾枫站在武官班列里,正低着头打哈欠。
钟弘毅皱了皱眉。
说实在的,他也觉得此时开展推恩令有些不妥。
景阳钟响了三声。
宫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
太和殿里,龙椅上的明黄伞盖已经撑开了。
江清柠端坐在上头,今天一身玄色绣金的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垂下来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
百官行礼,山呼万岁。
“平身。”
江清柠的声音不大,可殿里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日大朝,朕有一道诏书要颁。”
她偏头看了司礼监一眼。
司礼监太监捧着一卷黄绫诏书走出来,展开,尖着嗓子念。
诏书念得很长,开头是一堆“朕闻祖宗之制”“封建所以藩屏王室”之类的套话。
殿上不少人开始走神,钱侍郎低着头数地砖的缝,崔中丞拿眼角瞟秦王的背影。
然后司礼监念到了正题。
“今诸王封地,嫡长子承袭旧制,其余诸子,皆得裂土分封,各领其邑。”
“诸侯王不得以私意废长立幼,亦不得以庶代嫡。”
“所分之邑,赋税自专,兵甲有数。”
“着宗人府、礼部、户部三司会同办理,限三月内具章程以闻。”
殿上一百多号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
一个个都像是被什么重物猛锤了一下胸口,半天喘不上起来。
司礼监把诏书合上,退到一边。
“诸位爱卿,”江清柠的声音从旒珠后头传出来,“有什么想说的,说吧。”
朝堂上瞬间炸了锅。
“陛下!”宗人府宗正江崇第一个迈出来,“臣有本奏!”
“说。”
“臣以为,此诏万万不可颁!”
江崇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太祖皇帝分封诸王,为的是藩屏王室,拱卫京畿。”
“诸王封地,各有定制,传之子孙,此乃祖制!”
“陛下今日这道诏书,是要把诸王的封地一块一块切碎了分下去,分到最后,每个王孙手里就剩巴掌大一块地,连养家都费劲,还拱卫什么王室?这是自毁长城!”
他这话说完,殿上呼啦啦站出来七八个人。
礼部尚书周崇礼:“臣附议!祖制不可轻改!”
“先帝分封诸王,各有深意,陛下若要改动,也该先告太庙,召诸王入京共议,岂能一道诏书就定了?”
崔中丞也出来了:“臣以为,此诏名为推恩,实为削藩。”
“诸王不是傻子,这道诏书一下去,他们立刻就能看明白。”
“陛下,臣怕的不是诸王反对,臣怕的是诸王以此为借口起兵啊!”
“崔大人这话说得奇怪。”沈鹤年从班列里慢悠悠地走出来,白胡子抖了抖,“诏书还没落地,你就开始想这些事?”
崔中丞一噎:“太傅,臣是忧心国事!”
“忧心国事,就该想办法把事办成,不是先把事说死。”沈鹤年转过身,冲龙椅拱了拱手,“陛下,老臣以为,这道诏书该颁。”
“太傅这话说得轻巧!”钱侍郎憋不住了,“若是封王们不愿,该当如何?”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这是朝廷给封王们的奖赏。”沈鹤年慢条斯理地问。
反正就一口咬死!
“诸王的儿子也是诸王的骨肉,凭什么嫡长子能把封地全占了,庶出的儿子连口汤都喝不上?”
“诸位口口声声说祖制,老臣倒要问一句,祖制哪一条写了封地不许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