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的暖阁比正殿小得多,也软得多。
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踩上去没声。
靠窗一张炕桌,桌上摆了菜,拿银盖子扣着。
墙角一只铜鹤香炉,青烟袅袅。
江清柠在炕桌一边坐下来,拿筷子敲了敲桌沿:“坐。”
顾枫在对面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
“又不在朝上,绷那么紧干什么?”江清柠掀开一个银盖子,里头是蟹粉狮子头,热气腾起来,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吃。”
顾枫看着那狮子头,咽了口唾沫。
江清柠夹了一筷子芦蒿,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了,才拿筷子点了点他。
顾枫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个狮子头。
第一口下去,他的眼睛就直了。
蟹粉鲜,肉糜嫩,汤底是用火腿和老母鸡吊的,浓得粘嘴唇。
他三口两口把一个狮子头吃完了,又去夹松鼠鳜鱼。
江清柠没怎么动筷子,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偶尔拿筷子头点一下:“那个糟鹅掌也不错。”
“尝尝那个鸭子的汤。”
顾枫开始还拘着,吃了半碗饭之后,那点拘束就抛到脑后去了。
他吃得又快又香,一碗饭下去,又添了一碗。
江清柠看得直乐:“还说不饿?”
顾枫埋头扒饭。
扒着扒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陛下,要是林鹿再,她能把盘子都舔干净了。”
江清柠笑了一声:“她呀。”
“上个月她摸进御膳房,蹲在灶台后头啃一只烧鸡,被侍卫当成刺客围了。”
“她倒好,举着鸡腿喊自己人。”
顾枫差点把饭喷出来。
“后来呢?”
“后来朕让人把她拎过来,她满嘴油,说陛下,我就是尝尝咸淡。”
“朕能怎么办?”
“谁让朕也稀罕她呢。”
“朕身边的人,心思都太深了,少见这么心思澄明的人。”
顾枫夹菜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没接话,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搁下筷子:“臣吃饱了。”
“才两碗?”
“再添一碗饭。”
“不用不用......”
“朕让你吃你就吃。”
顾枫只好又吃了一碗。
吃完之后,他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江清柠瞧着他,忽然说:“陪朕喝两杯。”
顾枫一愣:“陛下也饮酒?”
“朕又不是泥菩萨。”江清柠冲外头抬了抬下巴,“把朕那坛秋露白拿来。”
顾枫递过去。
江清柠亲手把泥封敲开,一股清冽的酒香漫出来,带着点桂花的甜。
她倒了两杯,一杯推到顾枫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
“这酒是朕登基那年埋的。”
顾枫端起杯子,没急着喝:“陛下怎么想起挖出来了?”
“想喝就挖了。”江清柠抿了一口,“朕做公主的时候,每年秋天都在芙蓉园办诗会,行酒令,斗诗,输了的喝三杯,朕酒量不好,十回输八回。”
“那陛下还办?”
“图个热闹。”江清柠拿杯子在手里转了转,“后来坐了这把椅子,就再没办过。”
二人对酌。
酒一入口,他就知道坏了。
这酒后劲不小。
江清柠也干了,把杯子搁下,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光喝没意思,猜枚,会不会?”
“臣不会。”
“朕教你。”江清柠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笑吟吟地看着他,“朕出数,你猜,猜错了他喝酒,猜对了朕喝。”
顾枫警铃大作。
跟皇帝猜枚,猜对了是让皇帝喝酒,猜错了是自己喝酒。
这买卖怎么算都是他吃亏。
“陛下,臣真不会。”
“不会才要学。”江清柠已经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攥着拳,“来。”
第一把,顾枫猜三,江清柠张开手,五。
他喝了一杯。
第二把,他猜四,她出二。
又一杯。
第三把,他学乖了,盯着她袖口的动静看了两息,猜了个六。
江清柠张开手,六。
她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你偷看。”
“臣没有。”
“你有。”她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自己端起杯子喝了,“再来。”
顾枫连赢三把,江清柠连喝三杯,脸颊上的红晕一层一层往上浮。
“不来了。”她把杯子一搁,撑着下巴看他,“你这人,学什么都快。”
“臣是练武的,眼力好。”
切~我还没开天眼呢。
“嘴也利索。”江清柠补了一句。
顾枫谦虚地低了低头。
江清柠喝着喝着,话就多了起来。
“朕有时候觉得,这宫里比冷宫还冷。”她拄着腮,眼睛看着窗外,“朕说一句话,底下人能琢磨出八种意思,朕笑一下,他们恨能写三千字的奏折。”
“唉,如今朕的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顾枫说:“不是还有钟晴嘛?”
“晴儿?”江清柠笑了一声,“自从这君臣身份确定后,好像什么都变了。”
江清柠把杯子里的酒喝干。
“朕有时候想,是不是朕坐了这个位子,就活该没朋友。”江清柠又倒了一杯,瞧着顾枫注视的模样,她摆摆手,“朕没事,朕...真是有点累了。”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顾枫说。
江清柠抬起头来,看了他两息。
“说得好。”她把杯子举起来,“这话谁教你的?”
“臣自己琢磨的。”
“你倒不谦虚。”
“臣要是谦虚,陛下又该说臣虚伪了。”
江清柠笑了一声,跟他碰了杯:“喝。”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一坛酒见了底。
江清柠的脸上浮了一层薄红,眼里水光潋滟的,说话也开始大舌头。
“顾枫。”她拿筷子点着他,“朕登基这几年,见过的臣子多了。”
“有本事的,没本事的,忠的,奸的,像你这样的良臣贤臣,少有。”
“又能打,又能查,还能逗朕笑的,头一个。”
“陛下这话,臣听着像骂人。”
“朕是夸你。”江清柠瞪了他一眼,“朕金口玉言,说是夸就是夸。”
“是是是,臣谢陛下夸。”
“你敷衍朕。”
“臣没有。”
“你有。”江清柠又去摸酒坛,摸了个空,低头看了看,“没了?”
“没了。”顾枫把酒坛往旁边挪了挪,“陛下,您喝得不少了。”
“朕没醉。”
“陛下,你脸都红了。”
“朕那是,那是胭脂。”
“陛下今晚没抹胭脂。”
江清柠愣了一下,迷迷瞪瞪的拿手背蹭了蹭脸:“朕也不需要涂胭脂水粉啊。”
顾枫:这话怎么接?
“顾枫。”江清柠忽然凑近了些,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你说,朕是不是个坏人?”
“陛下怎么这么问?”
“朕杀过很多人。”江清柠的声音低下去,“有些该杀,有些,朕现在想起来,也不知道该不该杀。”
顾枫沉默了一息:“陛下坐在这个位子上,有些事不得不做。”
“你倒是会替朕开脱。”
“臣不是开脱。”顾枫说,“臣是觉得,陛下要是连这点狠劲都没有,乾国早乱了。”
江清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话,朕爱听。”
她又去摸酒坛,顾枫赶紧按住:“陛下,真没了。”
“那就不喝了。”江清柠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顾枫赶紧伸手扶住她胳膊:“陛下小心。”
“朕没事。”
江清柠推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
顾枫一把捞住她。
江清柠倒在他怀里,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咕哝了一句:“晴儿,别闹......”
“陛下,臣是顾枫。”
“嗯?”江清柠往他怀里拱了拱,“你长得,还挺好看.....”
顾枫:?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位已经睡过去的女帝,叹了口气。
“陛下?陛下?”
他抬头四下看了看。
暖阁里空荡荡的,彩蝶不在,宫女不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彩蝶?尚宫大人?”
顾枫这才反应过来,八成是江清柠早就把人撵出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又看了看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挂在檐角上。
“这叫什么事啊。”他嘟囔了一句。
他把江清柠打横抱起来。
她比看上去轻得多,身上的宫装滑溜溜的。
他一只手托着肩背,一只手托着膝弯,尽量不碰不该碰的地方。
寝室在暖阁里头,隔着一道屏风。
顾枫抱着她绕过去,看见一张拔步床,明黄色的帐幔垂了一半。
他把江清柠放在床上,想了想,蹲下去替她脱靴。
靴子是明黄缎面的,鞋口绣着金线云纹,靴筒里还塞着软布。
他捏着靴跟往下褪,褪到一半,江清柠的脚缩了一下,咕哝了一句什么。
“陛下?”
江清柠全然没动静。
他接着褪,把两只靴子都脱下来,整整齐齐摆在脚踏上。
脚丫被罗袜包裹,出于最后的理智,顾枫没有将其褪下,一观脚脚。
只拿掌心给她捂了捂,阳气渡进去一丝,等脚暖了才收手。
然后扯过锦被,给她盖到胸口。
江清柠翻了个身,把被子抱在怀里,脸埋进枕头里,睡得人事不知。
顾枫站在床边看了两息,他本来想走。
可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外头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他要是这么走了,明天宫里传出顾都头半夜从陛下寝殿出来,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再说了,她喝成这样,半夜要是吐了渴了,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顾枫叹了口气,搬了把椅子过来,搁在床边,坐下去。
椅子是紫檀的,硬邦邦的,硌得慌。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床上那位睡得毫无形象的女帝。
烛光透过帐幔照进去,落在她脸上。
平日里那张脸上总挂着三分威仪、三分疏离,这会儿全没了。
只剩下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嘟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顾枫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晴宝。
晴宝睡觉也这样,抱着被子,脸埋进枕头里的。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江清柠是被头疼疼醒的。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嗓子干得冒烟。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两息,脑子里跟塞了一团浆糊似的。
昨晚,昨晚她跟顾枫喝酒......
她猛地坐起来。
然后她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顾枫。
他靠在椅背上,脑袋歪着,睡得正香,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江清柠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宫装还在,虽然皱得不成样子,领口也松了,但该在的都在。
她松了口气。
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
朕,朕身为一国之君,居然在臣子面前喝得人事不知,还是晴儿的夫君!
这,这成何体统!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清柠蹑手蹑脚地下床,脚刚沾地,就看见自己的靴子整整齐齐摆在脚踏上。
她的脸更红了。
她弯腰穿靴,手抖得系不上带子,系了三回才系好。
穿好靴子,她站起来,理了理宫装,又拿手拢了拢头发。
然后她踮着脚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枫。
他还在睡,眉头都没动一下。
江清柠咬了咬嘴唇,转过身,轻手轻脚地拉开门。
门槛有点高,她一脚踩空,差点摔出去,赶紧扶住门框。
她赶紧闪出去,把门带上。
这时,顾枫也睁开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