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过后的第三日。
顾枫在钟府后院的葡萄架底下躺了一整个下午。
葡萄藤上挂着几串青果子,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他眯着眼打盹,脑子里还在过南疆那一趟的账。
血手人屠押回来了,化形散和妖丹封了库,万毒门的折子也递进宫里去了。
该赏的赏了,该罚的罚了,火部都头的位子坐得稳稳当当。
按理说,这趟差事办完,国师那边总该有点动静。
他从南疆回来的头一天就在等。
结果一等三天,半点动静没有。
正想着呢。
眼前白茫茫一片。
再站稳的时候,人已经在小天地道观那间静室里了。
静室还是老样子。
四壁空空,一张矮几,两只蒲团,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草。
墙角那只铜炉里燃着极淡的安神香,烟气笔直地往上走,一丝不乱。
宫月寒坐在靠窗的那只蒲团上。
银发垂到腰际,一身月白道裙,裙摆铺在蒲团四周,像一汪化开的月光。
拂尘横在膝上,指尖搭着拂尘杆。
顾枫打眼一瞧,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这位女国师比上回见的时候瘦了一圈。
啥情况???
往常她坐在那儿,满屋子的气机都绕着她转。
如今却气息低迷的很。
“国师。”顾枫把袖子整了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我这都回来好些天了,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宫月寒便抬手道:“本座闭关去了。”
顾枫:“啊?国师都至尊境界了,都到头了,还需要闭关。”
宫月寒啧了一声:“本座的事情少打听。”
顾枫噎了一下。
“坐。”宫月寒拿拂尘杆点了点对面的蒲团。
顾枫老老实实坐下去,盘腿,两手搁在膝盖上。
宫月寒盯着他看了两息,开口很直接:“南疆那颗珠子,拿到了?”
顾枫点了点头:“拿到了。”
“吞了没有?”
“饿...还没。”
宫月寒的柳眉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吃?”
“我寻思着回来跟您说一声再吃。”顾枫挠了挠后脑勺,“前两颗吞下去的时候,我差点没挺过来。”
“这一颗万一药性更烈,我要是倒在半道上,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吞了。”宫月寒喃喃道,“就现在。”
顾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珠子。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吞了,哎呀无所谓了。
他把珠子往嘴里一送,仰脖子咽了下去。
丹田里轰的一声。
顾枫整个人往上一弹,脊背绷成一张弓,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
一股滚烫的气流从丹田正中炸开,顺着经脉往四面八方撞。
那感觉跟头两颗珠子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顾枫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青筋底下浮起一层极淡的暗金色纹路,一条一条,细密地铺开。
那纹路顺着小臂往上爬。
“国师......”
宫月寒已经站起来了。
她一步跨到他身后,右手掌心贴上他后心。
月白色的气机顺着掌心灌进去,硬生生揪住那团乱撞的热流。
“别分神。”她声音低稳,“顺着本座的线走。”
顾枫咬着牙应了一声。
那团热流在她那根凉线的牵引下,总算规规矩矩地在经脉里转起圈来。
原本他的经脉被血龟丹拓宽过一次,摸着像厚实的皮囊。
如今那囊壁上纹路越铺越密,最后连成一片。
顾枫睁眼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静室里那股安神香的烟气被冲得歪歪扭扭。
满屋子都是他身上散出来的热烘烘的气味。
宫月寒的手还贴在他后心。
顾枫偏头看她。
这位女国师脸上的冷峭碎了一地。
她盯着他手背上那层暗金纹路,凤眼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三颗就到这一步了。”
“国师,我怎么感觉自己有血脉之力了?感觉怪怪的......”
“此乃龙息入血,你试着运转气机瞧瞧。”
顾枫试着催了一缕气机上去,金纹亮了一瞬。
气机里裹着的那点龙息跟着涌出来,指尖的空气都被烫得微微扭曲。
“我天。”顾枫咂了咂嘴。
她走回自己的蒲团坐下。
“七颗龙珠聚齐那天,你这一身经脉会被龙族气运灌满。”她抬眼看着顾枫,“到那时候,一品境的门槛,你抬脚就过去。”
顾枫愣了一拍。
“一品?”
“一品。”
他入武满打满算才几个月。
几个月前他还在猎魔殿里被人当杂役使唤。
如今坐在小天地静室里,一位至尊境的女国师跟他说,再吃四颗珠子,你就能进一品。
这话搁谁听都像画饼。
可宫月寒从不不画饼。
“国师。”顾枫把袖子放下来,认真看着她,“您跟我说实话,这珠子您自己吞,是不是也能压龙怨?”
宫月寒歪了歪头:“屁话,本座要是自己吞有效果,还用的着你?”
顾枫抬腮眼皮微张:“国师,你怎么说脏话呢。”
宫月寒:“那本座下次可以直接拂尘抽你。”
顾枫:......
行,你牛,你是至尊你牛!
(╯‵□′)╯︵┻━┻
“算了算了,本来国师和我,都是互相利用而已,国师身为至尊,想要掐死我,只在瞬息间。”
“能坐在一起,给我提条件的机会,已经不容易了。”
宫月寒看着他:“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珠子都进肚子了。”
宫月寒垂下眼皮。
顾枫这时候才注意她的手。
她端茶的那只手,袖口往下滑了半寸,露出手腕内侧。
腕子上有一道黑线。
“国师,您那手腕上......”
宫月寒把袖子拉下来。
“闭关就是为了压这个?”
“嗯。”
“压得住吗?”
宫月寒把茶盏搁下:“压得住一时。”
“国师放心,我必然尽快找到剩下的四枚龙珠!”
这条大白腿可千万不能死啊!
“国师既然身体有恙,那我便不在此叨扰了。”
他说完就要行礼告退。
“站住。”
顾枫脚步一顿。
“过来,坐下。”
顾枫转过身,看着宫月寒。
她坐在蒲团上没动,只是把拂尘从膝上拿起来搁到一边。
“把手伸出来。”
“干嘛?”
“往本座身上渡气。”
顾枫愣了一下。
“渡气?”
“你耳朵不好使?”
“不是,国师,我这经脉刚......”
“本座知道。”
宫月寒抬起眼。
“龙怨爬到手腕了,本座自己逼不出去。”她说,“你身上刚进了龙息,阳气比先前厚了三成,试试。”
顾枫皱眉:“怎么试?”
宫月寒把左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搁在两个人中间:“气机从你这边过来,往本座经脉里走,能逼出一寸是一寸。”
顾枫看着她那只手。
五根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
顾枫坐下来,抓了抓脸。
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下,悬在她掌心上头三寸:“我先说好,要是不小心冲撞了你,咱可不许算后账。”
宫月寒:“啰里啰嗦的,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