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从钟府出来的时候,朱雀大街上已经清出了一条道。
鸾翼卫的女卫两排站开,把看热闹的人群挡在街两边。
钟晴坐在轿子里,凤冠压得她脖子酸。
她偷偷伸手把盖头掀开一条缝往外瞄,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全是人声和鞭炮响。
她听见有人喊“新郎官来了”。
心口咚地跳了一下,赶紧把盖头放回去,端端正正坐好。
顾枫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花轿前头,一身正红新郎袍,胸脯挺得老高,嘴角咧得快到耳朵根了。
钟府正堂里,钟弘毅和宁平君端坐高堂,顾枫拉着红绸把钟晴牵进门。
司仪唱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钟晴隔着盖头只能看见顾枫的靴尖,拜下去的时候听见他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哼~臭男人,开心了吧?高兴了吧?
当初就一个劲的拿书勾我,后边一个劲的让我嫁给你。
现在好了,呜呜呜QAQ,真嫁给你啦!
哎呀!死心脏,别跳啦!撞得我胸口疼啦!
喜宴摆在钟府前院和后院,满满当当开了六十桌。
猎魔殿火部那帮弟兄占了三桌,孙东涯和刘轩喝得满脸通红。
林鹿坐在女眷那桌,左手一只鸡腿右手一块枣泥糕。
吃得嘴角流油还不忘跟旁边的丫鬟点评哪道菜最好吃。
叶灼没来......
喜宴正酣。
顾枫端着酒碗在各桌之间穿梭。
正热闹着,后院月亮门那头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门:
“陛下驾到——!!!”
满院的喧哗像被人拿刀切了一刀,齐刷刷静下来。
所有人同时起身,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片刺耳的吱嘎声。
顾枫把酒碗往桌上一搁,跟着众人往月亮门方向迎过去。
满院子的人站得笔直,目光齐齐落在月亮门那头。
江清柠从月亮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满院的灯笼烛火都显得暗了一截。
她今儿没穿朝服,换了身绛紫色的常服宫装,领口和袖口滚着暗金云纹,头上只插了根白玉凤头簪,通身上下没几样饰物。
可那份天家威仪压不住,往月亮门底下一站,满院子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身后跟着四个贴身女官。
再往后是八个龙卫散在月亮门两侧,甲胄在烛光里泛着冷光。
“都站着干什么,坐。”江清柠摆了摆手,语气松快得很,“今儿是钟家嫁闺女,朕来讨杯喜酒喝,别弄得跟早朝似的。”
话是这么说,可谁敢真跟早朝似的那么随便?
众人等女帝落了座,才纷纷坐回去,说话声都压低了大半,碗筷碰得小心翼翼的。
钟弘毅和宁平君迎上去行礼,江清柠一手一个扶住:“行了行了,朕跟你家晴丫头什么关系,你们跟朕客气什么。”
“晴丫头呢?”
“在洞房里候着呢,按规矩得等宴散了才能出来。”宁平君笑着应道。
江清柠啧了一声:“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朕来都来了,让她出来陪朕喝两杯。”
“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她成亲朕不跟她碰一碗像什么话。”
女官领命去了。
不多时钟晴被从洞房里请出来,凤冠霞帔还没换,盖头倒是摘了,脸上妆重,被灯笼光一照,眉眼比平日更艳三分。
她走到主桌前,江清柠上下打量了一遍,凤眼弯了弯:“行啊晴丫头,这一身比上朝好看多了。”
钟晴哼道:“陛下少拿我打趣。”
“坐坐坐。”江清柠拍了拍身边的位子,“今儿你最大,朕给你当陪客。”
钟晴在女帝右手边坐下来,顾枫作为新郎官自然坐在下首陪酒。
江清柠端了酒碗,跟钟晴碰了一下。
满院子的人气氛这才慢慢松下来,说话声也大了些。
酒过几巡,江清柠脸上浮了一层薄红,凤眼里水光潋滟的,比平日多了几分慵懒妩媚。
她拿筷子夹了块桂花藕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冲身后的女官抬了抬下巴。
女官捧上来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打开,里头是一块三尺见方的匾额。
黑漆底上四个金字——百年好合。
落款处盖着女帝的私印
钟晴起身谢恩,宁平君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满院宾客瞧着这块匾额,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起来。
户部钱侍郎坐在靠前的位置,偏头跟旁边的同僚嘀咕:“陛下亲笔赐匾,这恩宠可了不得,钟家这回脸上有光了。”
另一个官员接话:“何止有光,陛下登基以来亲笔赐匾的,一只手数得过来,钟家这是头一份。”
钟家族老那几桌更是热闹,几个白胡子老头笑得满脸褶子,端着酒碗互相碰:
“祖宗积德,祖宗积德啊!”
江清柠把匾额赐完,酒碗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毫无征兆的拍了拍手。
只见女官拥簇这一人进来。
那人穿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衫裙,正是叶灼。
满院的喧哗声像被人掐住脖子似的,瞬间矮了三分。
钟家族老那几桌最明显,几个老头脸上的笑僵在那儿,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皆是碍着女帝的在场没吭声。
宁平君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端茶碗的动作顿了顿。
顾枫心里咯噔一声,心说陛下您这是要干什么?
叶灼本来今儿都没打算露面,这怎么让陛下给薅出来了?
江清柠拉着叶灼的手,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主桌边上,拍了拍自己左手边的空位:
“叶子,坐这儿。”
叶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顾枫瞧得出来,她后脊梁绷得笔直,手在袖子里攥着。
她偏头看了顾枫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陛下让我来的,我拗不过。
江清柠等叶灼坐定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满院子的人都竖着耳朵听:
“今儿是晴丫头的好日子,朕来讨杯酒。”
“顺带呢,也替叶子讨一杯。”
她端起酒碗,目光扫过满院宾客:“手心手背都是肉,晴丫头嫁了人,叶子往后也得有个着落。”
这话一落,满院子鸦雀无声。
钟家族老们脸色变了又变,到底没人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钱侍郎那桌的几个官员低头扒菜,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碗里。
钟晴坐在女帝右手边,桃花凤眼垂了垂,然后自己端了酒碗起来,冲叶灼举了举:
“叶子,喝一碗。”
叶灼怔了一拍,端起酒碗跟她碰了一下。
江清柠瞧着她俩碰碗,凤眼弯了弯,仰头把自己的酒干了。
之后便放开了,跟钟晴你一碗我一碗地喝,又拉着叶灼说了会儿话,醉意上了脸,说话也随意起来:“晴丫头你记着,往后顾枫要是欺负你,你直接进宫找朕,朕替你收拾他。”
钟晴抿着嘴笑:“陛下放心,他不欺负我,我欺负他。”
“那也行。”江清柠哈哈笑了一声,目光转过来落在顾枫脸上。
凤眼里带着醉意,眼尾挑着,嘴角翘着。
他被这目光盯得后脊梁一紧,赶紧端起酒碗:“臣敬陛下。”
江清柠没接酒碗,就那么看了他两息,才慢悠悠地端起碗来抿了一口,嘴角弯了弯:“你小子,有福气。”
说完把碗往桌上一搁,起身整了整宫装:“行了,朕喝好了,再喝下去该耽误你们洞房了。”
她冲钟晴挤了挤眼,“晴丫头,朕走了,你俩好好的。”
钟晴和顾枫起身送到月亮门,江清柠摆摆手让他们留步,带着女官和龙卫走了。
满院子的人等女帝出了月亮门,才齐齐松了口气,气氛重新活泛起来。
族老们心里头揣着事,也没心思闹婚,宾客们三三两两散了。
孙东涯刘轩那帮火部弟兄本来还想起哄闹洞房,被钟晴一个眼神瞪回去,讪讪地撤了。
顾枫站在前院送客,等最后一位宾客出了门,钟府大门吱呀关上,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回头往洞房走的时候,步子不自觉地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