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天粗狂的声音回荡不止。
顾枫把最后一个孩子塞给女卫,横刀出鞘,雷弧灌满刀身。
秦亦竹冰盾凝在身前,钟晴长剑出鞘护在侧翼。
火把光里走出来一个矮胖老头,圆脸秃顶,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绸袍。
手里攥着根旱烟杆,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万毒门弟子。
“道玄山的小丫头,鸾翼卫的金翼,猎魔殿的副都头。”毒天拿旱烟杆挨个点了点,“三位大驾光临,怎么不走正门啊?”
顾枫往前迈了一步:“毒门主,你门下弟子帮遮天邪宗往你地界上拐孩子,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毒天脸上的肉跳了一下:“放屁!老子门规森严,哪个敢干这种下作事?”
顾枫把那本册子掏出来扔过去:“今晚刚到五个,还有前头送来的,你门里有没有人接应,你回去挨个审弟子就知道了。”
毒天把册子翻了翻,脸色从铁青变成猪肝色,旱烟杆往地上一顿:“老子门里出了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自己清理门户,用不着你们外人插手!”
秦亦竹收了冰盾,语气淡淡地开口:“毒门主,遮天邪宗往你门里安钉子,安的恐怕不止一个两个。”
“你清理门户,万一漏了大的,回头遮天邪宗拿你万毒门当替死鬼,你是认还是不认?”
万毒门后山药田边上,火把的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毒天身后那二十来个弟子齐刷刷把兵器亮了出来,一看就是要抄围。
毒天把旱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簇火星子:
“再说一遍,万毒门的事老子自己管,外人别插手。”
“那五个孩子你带走,算我给朝廷一个面子。”
“可你要赖在这儿审老子的弟子,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顾枫把横刀往地上一拄,两手叠在刀柄上,腰杆挺得笔直。
后山风凉,吹得他袖口猎猎响。
“毒门主,你说你门规森严,那咱掰扯掰扯。”
“五个孩子不是一船送来的,是分了三批。”
“三批人进你万毒门地界,过你万毒门码头,走你万毒门后山的药农窄道,你手下二十几个巡山弟子一个都没瞧见?”
毒天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一下。
毒天身后的弟子堆里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骚动。
“门里有没有吃里扒外的,老子回去挨个堂口查。”毒天的嗓门压低,“可查出来之前,谁也别想在老子地盘上动人。”
你们仨加起来,在别处老子给几分面子,在万毒门,屁都不是。”
秦亦竹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毒门主,你护短的名声江湖上都知道,可你得想清楚,遮天邪宗往你门里安钉子,不是冲你来的,是冲万毒门这块招牌来的。”
“他们拿你万毒门的船运孩子,拿你万毒门后山的道摸进摸出,万一哪天朝廷忍无可忍,大军压境把万毒门围了,你护得住谁?”
毒天旱烟杆一抬,点着秦亦竹的鼻子:“小丫头片子,你威胁老子?”
“我说的是最坏的结果。”秦亦竹面纱底下声音平平的,“您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门里出了内鬼该先剁哪只手,您比我清楚。”
毒天被这话噎了一下,旱烟杆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当然清楚。
三批孩子从他地界上过,他居然一点风声没收到,这内鬼的层级低不了。
可当着外人面被掀了底裤,这老毒物咽不下这口气。
“老子剁谁的手,轮不到你教。”
毒天把旱烟杆收回来,往腰后一别,两手叉在腰上,那圆滚滚的肚子把绸袍撑得溜圆。
“给你们两条路:一,现在带着孩子滚蛋,老子自己查,查出来一窝端了给你们送个信,算是全了朝廷的面子。”
“你们非要赖着不走,那老子就按万毒门的规矩来。”
“私闯山门者,先扣下再说,你们仨再能打,在我手上,能撑几息?”
钟晴从侧面迈了一步,长剑在腕间转了个半弧,剑尖朝下,是鸾翼卫封门剑势的起手。
她偏头看了顾枫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谈不拢就打,别跟他耗。
顾枫嘴角抽了一下。打?跟毒天打?
这老毒物是宗师,比张潮生就差一层窗户纸。
可要是现在扭头走了,毒天护短护到死,内鬼他查个屁。
那内鬼在门里经营多年,毒天前脚封山后脚查人。
内鬼后脚就能把证据全毁了。
最后交两个替死鬼出来顶缸,毒天面子保住了,遮天邪宗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就在这时候,药田东头那条窄道上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个脆生生的嗓门响起来,带着股子刚睡醒的含糊劲儿:
“爹?大半夜的你带人围谁呢?我在屋里都听见你吼了。”
毒天那张杀气腾腾的脸瞬间变了。
腮帮子不鼓了,眼珠子不瞪了,连腰杆都矮了半寸。
他转过头去,嗓门从炸雷直接切成了哄孩子的小调:
“芷儿,吵着你啦?没事没事,几个外头来的朋友,跟爹闹了点误会,爹马上打发他们走,你回去接着睡。”
苏芷从药田边上走过来,身上穿着件水红色的家常小袄,头发拿根银簪子松松绾着。
“误会?”苏芷走到毒天跟前,偏头看了看顾枫,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爹脸上,“爹,你骗我。你这架势分明是要跟人动手。”
毒天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芷儿,你别管,这几个是......”
“顾枫嘛,我认识。”苏芷拿绿豆糕朝顾枫比了比,“天英榜上跟我打过一场,他把我手腕子戳了个窟窿,我记着呢。”
顾枫:姑奶奶啊,你是来劝架,还是来拱火的啊?
毒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转头瞪着顾枫:“你戳我闺女手腕子?”
顾枫把横刀从地上拔起来往鞘里一收,两手一摊:
“擂台比试,点到为止,她自己喊的认输,再说您闺女在擂台上放毒雾的时候也没手软。”
毒天看看闺女,又看看顾枫,腮帮子鼓了鼓,把火气压下去半截。
他对顾枫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架势,可嗓门明显压低了:“芷儿,这没你事,你回去。”
“怎么没我事?”苏芷把小袄的领口拢了拢,站到她爹旁边,“爹,你这大半夜带人围顾枫,总得有个由头吧?他偷咱家药了?”
毒天哼了一声,把册子扔给她:“你自己看,咱门里有人接遮天邪宗的活儿,往外运孩子。”
苏芷接过册子翻了翻,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册子合上:“爹,这事儿你交给我查。”
毒天愣了一下:“你查什么查,你回去睡觉,爹自己来。”
“你查?”苏芷拿手指头戳了戳册子,“你连门里有人往外运孩子都不知道,你查什么?你只会把堂口堂主全叫来拍桌子骂一顿,谁认了谁是傻子。”
毒天被她这话堵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芷把册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过身来看着顾枫,两个酒窝笑的圆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