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潮生那对死鱼眼半阖着:
“猎魔殿的规矩是殿主定的,火部都头这个位子该给什么人,殿主比诸位清楚。”
“顾枫办案子是冒失,可冒失归冒失,他办成了。”
“天坑那案子换成别人去,三品邪修窝里带着几十号血傀儡,换谁去能全须全尾地把孩子救出来?”
殿上没人接话。
张潮生接着说:“诸位说的规矩,猎魔殿有猎魔殿的章程。”
“祖制有规定,猎魔殿和诛妖堂的官职任免,陛下不直接插手,由殿主和堂主定夺。”
“殿主的折子昨晚上就递上来了,顾枫火部都头,已经定完了。”
群臣面面相觑。
钱侍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祖制这顶帽子扣下来,谁也不敢再多嘴。
猎魔殿和诛妖堂是乾国开国就定的规矩。
殿主和堂主掌人事,陛下掌大政,两边各管一摊,谁越了界都站不住理。
可钱侍郎刚退回去,又一个年轻御史跳出来:
“张大人说的是祖制,可顾枫今日所领火部都头,管着数百号猎魔人的调度差遣。”
“他一个入武不到半年的四品,底下五品六品的老人凭什么听他调遣?”
“臣以为,即便要授都头,也该从副都头慢慢往上熬,否则底下人心中不服,火部必生内乱。”
这话戳到了点子上。
殿上几个老臣都点了头。
这时候户部的一个老主事迈出来:
“这位御史大人说底下人不服,臣倒想问一句,火部底下那帮人,有几个能十天干到四星猎魔人的?”
“斩一品血魔,斩一品血龟,此等少年豪杰,若是以常理论之,本就不合理!”
“高位者,有能者居之!”
殿上又安静了。
顾枫站在殿中间,腮帮子绷着没动,心里头那股子滋味说不上来。
他本以为得自己开口辩几句,结果从头到尾没轮上他说话,一帮人你一句我一句替他把该说的全说了。
当真体验了一波什么叫——自由大儒为我辩经的既视感!
江清柠坐在上头,把底下这番热闹瞧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既然众卿议完了,那这事就定了,顾枫,还不谢恩?”
顾枫出列跪倒:“臣谢陛下隆恩。”
散朝。
宫门外。
顾枫骑马回火部值房的路上还在琢磨殿上那出戏。
钟弘远替他说话倒不意外,到底是钟家的族兄,一笔写不出两个钟字。
顾枫啧了一声,这些大人物下棋,棋子连自己走哪步都是被安排好的。
不过他也无所谓,火部都头的位子拿到手,往后火部上下几百号猎魔人归他调度。
叶灼管内务他管外勤,两口子把火部攥得死死的。
至少办事的时候不用再层层请示,省了多少麻烦。
进了值房,屁股刚沾椅子,孙东涯抱着一摞文书进来:“都头,这是各旗队下个月的外勤排期,陆头儿,陆殿主说让您先过目,签了字就发下去。”
顾枫翻了翻,头也不抬:
“你跟刘轩一人带一队,把城北和城东的巡哨密度提上去,血莲教虽然端了,遮天邪宗保不齐还有别的钉子。”
孙东涯应声去了。
顾枫把文书签完,搁下笔,伸了个懒腰。
火部都头的差事比副都头那会儿多了三成,不过还在他能兜住的范围内。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另一件事,婚期马上就要到了啊。
礼部那边把章程全走完了,钟家把请帖也撒出去了,他这边要请的人列了一张单子。
婚期越来越近,钟府那边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
洒扫庭除、采买绸缎、定席面、搭喜棚。
宁平君亲自坐镇,礼部派了四个司务常驻钟府帮着操持。
钟晴反倒被宁平君撵到后院不许插手:“新娘子婚前操劳,过了门要受累的,这几天只管歇着。”
钟晴被亲娘按在后院,每天除了喝茶看书就是试嫁衣、试头面、试妆。
她坐在铜镜前头,任由几个婆子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心里头那股子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她以前真没想过要嫁人。
十五岁进鸾翼卫,从银翼一路杀到金翼,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快十年。
身边同龄的姑娘一个个嫁了人。
钟晴那时候就在心里头画了一道线,这辈子不靠男人,不靠婚姻,靠自己手里的剑挣一份前程。
鸾翼卫金翼的俸禄够她花,钟家的家底够她撑腰,何必找个人来管着自己。
后来赐婚的旨意下来,她接了旨,回屋坐了一宿没睡。
陛下拿她当棋子使,她心里门儿清,可这棋子她当得不冤。
因为她真的真的好喜欢顾枫呀~
哼~都快要爱死那个臭男人啦。
本以为,呵~就是结个婚,吃个席而已。
可这婚期真到了跟前,钟晴发现自己远远没有嘴上说的那么硬气。
她夜里睡不着,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婚礼当天会不会出岔子。
一会儿想顾枫那混蛋会不会在喜宴上喝多了出洋相。
她娘当初把料子抬进院子的时候她嫌铺张。
这会儿反倒一件件挑得认真,对着铜镜比来比去,问丫鬟哪件衬得她气色好。
丫鬟捂着嘴笑:“姑娘穿哪件都好看。”
钟晴瞪她一眼:“问你哪件好看,没问你哪件都好看。”
丫鬟只好认认真真挑了一件正红织金凤纹的,钟晴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把嫁衣脱了叠好,搁在床头柜子上。
躺回榻上又觉得不妥,起来把嫁衣重新摊开,拿软布把上头落的浮灰掸了一遍,这才重新叠好。
做完这些她自己都愣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
她抱着被子把脸埋进去,闷闷地骂了一声:“顾枫,都怪你。”
按照习俗,成婚前,是不能见面的。
饶是喜欢偷摸翻墙而入的顾枫,也是忍着,还真就没去。
就这样等啊等。
终于来到大婚当日。
天还没亮钟府就亮满了灯。
钟晴被宁平君从被窝里薅起来,按在妆台前头梳头。
全福人拿着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嘴里念叨着吉祥话。
涂脂抹粉、绞面开脸、描眉画唇。
她任人摆弄,目光落在铜镜里那张脸上。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被脂粉一衬倒像换了个人的模样。
嫁衣穿上身,凤冠压下来,钟晴脖子一沉,心说这玩意儿得有五六斤。
腰上勒了束带,把她武者出身的利落身段硬是勒出了几分袅娜。
宁平君站在她身后,拿手把她肩头的褶子抚平了。
从镜子里看着她,眼圈儿红了红。
嫁女儿哪有不哭啊!
钟晴从镜子里看她娘,心口酸了一下,嘴上却硬:
“行了娘,回头妆花了还得重画。”
“再说了,我有不是远嫁。”
“婚后,顾枫不也是住进咱们家吗?就跟多添双筷子,没啥区别呀。”
宁平局收起手帕,戳着她的眉心:“你这丫头,等你以后有闺女了,你就知道当娘的心情了。”
钟晴撅了噘嘴:“那玩意生儿子呢?”
“那更好!”宁平君又开始各种催生。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先催婚,后催生,最好来个龙凤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