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海松开戳他脑门的手指头,两手又揣回袖子里。
那枚悬在脚底的玉符滴溜溜转了两圈,缩成巴掌大小落进掌心,被他随手塞进乾坤袋。
河风把他白袍的下摆吹得翻卷,
他就那么站着,面上瞧不出什么火气,可越是瞧不出火气,顾枫后脊梁骨越是发凉。
“林堂主,您方才那几手当真是......”顾枫搜肠刮肚找词儿,“当真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少拍马屁。”林天海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的,“我且问你,你进万毒门之前,有没有跟当地分坛递过帖子?”
顾枫噎了一下:“没有,但陛下旨意......”
“陛下旨意让你查案,没让你连招呼都不打就往人家山门里摸。”
“毒天那老东西护短归护短,到底是宗师,你一个四品中阶摸进他后山,他当场把你拍地里,你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顾枫抿了抿嘴,想辩解两句,林天海已经偏过头去看叶灼了。
“还有你这丫头,跟着他一块儿莽。”
叶灼把双锏往腰后一别,老老实实低头:“林堂主教训得是。”
“我不是教训你们。”林天海叹了口气,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摆了摆,“我是替你们后怕。”
“通天散人那老东西今天要不是托大,一上来就下死手,你俩加一块儿不够人家一巴掌拍的。”
“今日我若未到,后果可想而知。”
“行了,我走了,南疆这摊子事了了,我回去复命。”
“你回京之后往诛妖堂递个条子,把沿途码头查获的东西列个单子给我。”
说完金光一卷,人已经掠到河面上,三两下工夫就没了踪影。
叶灼望着河面看了两息,偏头看顾枫:“林堂主这脾气,跟传闻里不太一样。”
“传闻里他什么样?”
叶灼:“沉默寡言,生人勿近?”
顾枫把横刀归鞘,往船上走:“那是看在他闺女面子上。”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叶灼跟上去,拿锏柄戳了戳他后腰,“走了,押人回京。”
回程路上,顾枫把血手人屠和廖管事分开关押。
秦亦竹带着道玄山的弟子先走传送阵回道玄山总坛。
临走前把道玄山那个内鬼长老的线索整理成册子留给了他,说等她那边收拾利索了再碰头。
钟晴押着万毒门那俩内应在船上审了一路,把血手人屠手下在柳津渡的联络点全摸了出来。
沿途又端了两处小窝点,缴了一批妖丹和化形散的半成品。
叶灼走陆路把俘虏和箱子押回京都,比顾枫他们晚了两天到。
顾枫进京当天没回宅子,直接奔了猎魔殿天殿。
张潮生看了他递上来的案情折子和缴获清单,把茶壶往桌上一墩:“你小子出趟差,把万毒门门主得罪了,把遮天邪宗一个香主端了。”
顾枫呲着大牙:“嗯啊。”
张潮生啧了一声:“林堂主怎么...算了,你且去吧。”
顾枫眨巴眼道:“不给奖励啊?”
张潮生瞪着死鱼眼:“有奖励。”
顾枫:(?ω?)
“什么奖励?”
张潮生嘴角一勾:“一个嘴巴子你要不要?”
顾枫:......
(╯‵□′)╯︵┻━┻
你们这些大能,就没一个好人!
啊呸!
第二天早朝。
顾枫站在文臣武将的班列里头,听着司礼监太监扯着嗓子念他的功劳簿。
“查血莲教余孽盘踞京畿,破野狐岭、天坑两处据点,救出被掳童男童女四十三名,擒获三名血莲教内门香主,此其一。”
“查镇北侯府与遮天邪宗勾连一案,协理北边大营稳控朔州局势,此其二。”
“查万毒门与遮天邪宗勾连一案,擒获内门香主血手人屠,截获化形散、妖丹若干,顺藤摸瓜查获邪修窝点三处,此其三。”
太监念完,江清柠坐在御座上,凤眼扫了一圈殿上群臣,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顾枫办差得力,屡建奇功,朕心甚慰。”
“前番因斩杀朝廷命官被降职留察。”
“如今功过相抵,着恢复顾枫子爵爵位,晋火部都头,领火部一应差遣调度。”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户部那边一个姓钱的侍郎先出列:“陛下,臣有异议。”
“顾枫此子行事过于冒失,先斩兵部尚书,又擅杀人殿执事,如今虽然戴罪立功。”
“可这般桀骜不驯的性子,若是委以重任,日后必生祸端。”
他话音刚落,同列的另一个官员跟着站了出来:
“钱大人所言极是。”
“顾枫入仕不过数月,接连破格提拔,从一介白身到四星猎魔人,再到火部副都头,如今又晋都头。”
“臣以为,赏功可以,拔擢过速,恐寒了朝中老成持重之臣的心。”
江清柠靠在龙椅上,柳眉紧蹙。。
顾枫站在殿中,左右扫了一眼。
他倒不恼,这些人说的话他早就料到。
揍兵部尚书那事虽然陛下压下去了,可朝堂上多少人心里头记着账呢。
如今他连升两级,眼红的人当然要跳出来。
“臣以为不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武将班列里传出来。
顾枫偏头一看,是钟弘毅的族兄钟弘远,现任工部左侍郎。
“顾枫所斩之人,皆是证据确凿的叛党邪修。”
“原兵部尚书勾结秦王,人殿执事周显为血莲教做内应,这两桩案子三司会审都定了性。”
“顾枫当时动手虽急,可事后查证,他所斩之人无一冤枉。”
“若因斩了该斩之人便要落个冒失的名头,往后谁还敢替朝廷办差?”
钱侍郎哼了一声:“钟侍郎这话说得轻巧,斩朝廷命官不用请旨,那还要朝廷法度做什么?”
“事急从权,法度也得着力而行!”钟弘远不紧不慢地顶回去。
两下里正争着,又一个御史台的老御史出列:
“臣以为钱侍郎所言有理。”
“顾枫办案确实是能干,可他行事不循规矩,先前查青牛山那案子,带着几个四品五品的人就往人家窝点里冲,若不是张大人压阵,他连天坑都出不来。”
“这般轻率,若是领了火部都头的位子,往后火部上下都学他,猎魔殿的规矩就成摆设了。”
这话一出,殿上好几个人点头。
张潮生站在武官班列靠前的位置,两手揣在袖子里,一直没吭声。
这时候不紧不慢地迈了一步出来:“殿主也是这么想的。”
殿上安静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