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猎猎,吹得渡口边那几根拴船的木桩子吱呀作响。
通天散人抬到一半的右手悬在半空。
瘦脸上那层假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就被那团金光钉在了原地。
金光敛去,露出一道修长的白影。
来人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眉眼疏朗,瞧着倒像个书院里教书的先生。
白袍广袖被河风吹得鼓荡翻卷,袖口拿银线绣着几道繁复的阵纹,在火把光里明明灭灭。
他脚下踩着一枚巴掌大的玉符。
玉符悬空半尺,滴溜溜转着,金光就是从这上头散出来的。
林天海?!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算计,都是算计!!!
通天散人把右手收回来,一红一绿两只眼珠子盯着林天海看了两息,腮帮子上的肉抽了一下:
“林堂主,你不在京都坐镇诛妖堂,跑南疆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
林天海拿手指头弹了弹袖口上沾的水汽,语气跟人在茶馆里闲聊似的:“这话问得有意思。”
“你一个遮天邪宗的太上客卿,跑到万毒门地界上截我乾国的人,我诛妖堂堂主不该来瞧瞧?”
通天散人嗤了一声:“少跟本座打官腔,你闺女跟这小子什么关系本座门儿清。”
“怎么,当爹的替闺女相姑爷来了?”
顾枫扶着拴船石桩从地上爬起来,嘴里还泛着铁锈味儿,听见这话差点又栽回去。
叶灼从河滩上跑过来扶他胳膊。
林天海没接茬,右手一翻,掌心里凭空多了三枚铜钱大小的玉牌。
玉牌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他指缝间转了两圈,被他随手往身周三个方位一弹。
玉牌悬在半空,嗡地一声亮起淡金色的光膜,把渡口北岸这块三角地界整个罩了进去。
林天海两手揣回袖子里,往前踱了两步:
“你今天动了我乾国猎魔殿的人,还抢了我乾国的东西,这两笔账,你是打算站着算还是躺着算?”
通天散人脸上的假笑彻底没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底下的碎石地被气机碾出一圈浅坑,周身腾起一层黑红色的气雾。
雾气里隐隐浮出十几条蛇形虚影,在他肩背处盘旋交错。
“林天海,你术法再精,到底跟本座一样都是陆地神仙初阶。”
通天散人绿眼珠子一翻。
“本座化形之术专克你这种布阵的,你那几块破玉牌,挡得住本座几息?”
林天海叹了口气,偏头看了顾枫一眼,那眼神里头带着一股子长辈看晚辈冒失的无奈。
顾枫:啊?这么看我干什么?
林天右手从袖中抽出来的时候,指缝间夹了七道青金符箓。
符纸无风自燃,烧出来的灰烬悬在半空凝成七颗指甲盖大的金珠。
金珠在他身周排成北斗七星的阵形。
通天散人面色一沉,不再废话,双掌一推。
十几条蛇形虚影合在一处化成一条黑蟒虚影。
蟒头张开,满口黑牙照着林天海吞过来。
那黑蟒虚影贴地扫过之处,石板寸寸龟裂。
碎石被气劲卷起来跟子弹似的往四外崩。
林天海脚下玉符一转,整个人横移了三尺,正好站在北斗阵形的天枢位上。
他左手一引,七颗金珠嗡鸣着迎上去,在天璇、天玑两个方位炸开。
金珠碎成一片符网,兜头罩在黑蟒虚影上。
符网沾到黑气的瞬间滋滋冒起白烟。
黑蟒虚影的蟒头被符网勒出一道道焦黑的沟壑。
蟒身扭了两扭,竟被生生勒散成十几缕黑烟。
通天散人哼了一声,双掌再推,散开的黑烟重新凝成三条稍细的蛇影,分三路绕开符网朝他扑。
林天海不慌不忙,右手从乾坤袋里抽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往身前一竖。
铜镜背面铸着八卦纹,镜面光滑如水面。
三条蛇影撞上来,镜面涟漪一荡,蛇影竟被原样弹回去,反倒把通天散人自己逼退了两步。
这一手四两拨千斤玩得极其漂亮。
顾枫在旁边看得直咂嘴,术士行当的手段跟武者完全两个路数。
武者拼的是气机浑厚和招式刚猛,术士玩的是符箓阵法的精妙变化。
通天散人气机比林天海只高不低,可三招打下来,愣是没摸到林天海的白袍边儿。
通天散人显然也觉出了不对。
“林天海!”通天散人黑红气雾猛地一涨。
整个人拔地而起两丈高,气机在头顶凝成一只磨盘大的鬼爪虚影。
林天海抬头看了看那只鬼爪,啧了一声。
他右手往腰间一拍,乾坤袋里飞出一道卷轴。
卷轴展开三尺来长,上面画满了阵纹和符咒,被他当空一抖。
阵纹从纸面上浮起来,在半空织成一张六角阵网,网眼间电流似的金线噼啪乱窜。
通天散人挥鬼爪砸下来,阵网往上一兜。
鬼爪陷进网眼里,金线收紧,把鬼爪勒成一团黑红碎雾,散了个干净。
通天散人自己也被气机反震得落地退了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他拿手背一抹嘴角,绿眼珠子里的凶光褪了大半,换上了一层忌惮:“五行伏魔阵?你连这玩意儿都炼成了?”
林天海把卷轴收回来重新塞进乾坤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通天,你老了。”
通天散人脸上阴晴不定地转了两圈,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林堂主好大的口气。”
“本座承认今儿讨不着好,可你想留住本座,怕是还差着一层。”
他双手猛地合十,浑身的黑红气雾往掌心压缩。
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气机却暴涨了一截。
渡口底下的河滩碎石被气劲震得离地三寸,浮在半空簌簌发抖。
顾枫心里咯噔一下。
这架势他在青牛山见过,血莲教那个执事自爆气机之前就是这个动静。
嗯???堂堂陆地神仙之境,打不过难不成就要破罐子破摔的玩自爆?
林天海眉头皱了一下,右手已经摸上了乾坤袋。
通天散人双掌往地上一拍,黑红气劲灌进河滩底下,炸出一圈三尺深的沟壑。
气劲裹着碎石黑烟冲天而起,把整个渡口北岸罩在一片乌烟瘴气里。
等林天海挥袖把烟尘扫散,通天散人已经缩成一道黑红色的细线,撕裂空间遁逃而去。
顾枫:......
行,我算是知道为啥,你这么皮,还能活这么久了。
林天海没追,只是把悬在半空的七颗金珠收回来。
顾枫扶着叶灼的胳膊走过来,嗓子眼还发甜:“林堂主,您怎么在这儿?”
林天海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自家不成器的晚辈似的:“你当我愿意来?”
“那丫头哭天抹泪地让我来南疆瞧瞧。”
他拿手指头戳了戳顾枫的脑门:“你小子也是,查个案能查到陆地神仙头上,你属捅娄子的?”
顾枫讪讪地摸了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