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安雪伟暗自庆幸、江弘汶苦思破局之法的片刻,现场陡然生出一场谁也预料不到的变故。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原本站在人群前试图控场的梁硕士,身躯骤然一软,直直向后栽倒在地。
他面色惨白如纸,倒地时额头狠狠磕在坚硬的碎石地面上,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液顺着眉心缓缓渗出,顺着脸颊蜿蜒滑落。
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硬生生按住了一触即发的对峙局势。
两岸嘶吼推搡的村民齐齐停手,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倒地失血、昏迷不醒的梁硕士身上,场面荒诞又诡异。
众人心中皆是同款感慨:两方人马剑拔弩张、尚未开战,前来调解劝架的镇党委书记,反倒先一步倒地负伤。
后方的安雪伟瞳孔骤缩,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波澜,无数吐槽与怒骂翻涌而上。
他在心里将梁硕士暗自数落了无数遍。
这家伙倒是干脆,直接倒地脱身,眼下现场职级最高的人就只剩自己。
满场危局、天大的烂摊子,一瞬间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根本无从推脱。
来不及多想,安雪伟立刻压下心底的怨气,转头对着围观的工作人员厉声大喊。
“快!赶紧安排人护送梁书记去镇卫生院救治!”
话音还未彻底落下,安雪伟已然快步上前,动作干脆利落、身形敏捷,俯身背起昏迷流血的梁硕士。
他大步流星朝着镇卫生院的方向狂奔而去,步履稳健、速度极快,丝毫看不出中年干部的疲态,身手不输年轻小伙。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彻底看傻了眼。
无论是依旧对峙的李、雷两族村民,维持秩序的警务人员,还是一旁静观局势的江弘汶,全都愣在原地。
局面变得前所未有的滑稽。
现场两位最高职级的镇领导,一位当场晕倒负伤,一位背着伤者火速离场。
偌大的冲突现场,瞬间群龙无首,无人主事。
这般离谱的突发状况,前所未有,荒唐得让人哭笑不得。
短暂的死寂过后,紧绷许久的对峙人群,忍不住纷纷哄笑出声。
紧绷的戾气被这荒诞的插曲冲淡大半,场上的火药味消散不少。
但这份松弛仅仅维持了数秒,众人便回过神来,记起了对峙的初衷。
哄笑声戛然而止,两股人群再度往前靠拢。
刚刚缓和的局势瞬间回温,紧绷的氛围再度拉满,依旧是那副剑拔弩张、随时流血冲突的凶险场面。
眼看冲突即将再度爆发,江弘汶不再观望迟疑。
他快步上前,从一旁执勤民警手中接过扩音话筒,抬声对着两方对峙的人群沉稳喊话。
“各位乡亲,大家请先冷静!”
“我是丰乐镇新任党政办主任江弘汶。”
“大家静下心来想一想,一时冲动拳脚相向,代价是什么?难道你们都忘了几年前那场械斗的惨剧,非要让悲剧再度重演吗?”
清亮沉稳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江岸,穿透嘈杂的喧闹,稳稳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对峙的两族村民纷纷停手侧目,目光尽数落在这名年轻的陌生干部身上。
见众人情绪暂缓、愿意倾听,江弘汶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继续耐心劝导。
“大家世代居住在此,邻里相望、乡土相连,谁都有父母妻儿、老小家庭。”
“一旦冲突再起、死伤出现,一时意气,毁掉的就是数个家庭的安稳日子,大家真的想清楚后果了吗?”
温柔却有力的诘问落下,场上气氛稍稍松动。
下一秒,两方阵营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争辩声,各自控诉对方的过错。
雷家族人愤然高喊:“是李家蛮横无理,主动挑事,仗势欺人!”
李家族人立刻回怼:“是你们雷家违规越界捕鱼,抢占水域资源,做错在先,还反倒恶人先告状!”
双方各执一词,怨气依旧深重,但已然没有了方才动辄动手的戾气。
就在双方僵持争辩之际,雷家人群的后排,一道稚嫩的声音悄然响起。
一名小男孩抬手指着前方拿着话筒的江弘汶,对着身前的中年男子轻声说道:“二叔,这个叔叔,就是那天在沐江救了我的人。”
江弘汶循声望去,一眼便认出了对方,正是此前溺水被自己救下的孩童雷峰。
“雷峰,过来。”江弘汶温和开口,朝他招了招手。
雷峰转头看向身旁的二叔,眼神带着些许迟疑。
这名被称作二叔的中年男人沉吟片刻,微微点头,带着雷峰一同迈步,朝着江弘汶的方向走去。
让江弘汶意外的是,雷家叔侄动身的同时,对面李家的阵营中,也走出了一长一少两道身影。
少年身形瘦小,正是当日抽筋舍身护住同伴、险些溺水的李立,身旁跟着一名面容沉稳、气场硬朗的中年男人。
江弘汶心底瞬间燃起一丝希望。
两个孩子是两族纷争里最纯粹的温情纽带,也是此刻唯一能打破僵局的突破口。
他暗自打定主意,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尽力化解这场积压多年的宗族积怨。
“叔叔好!”
雷峰与李立异口同声,清脆的问候声同时响起。
只是两个孩子天真纯粹,随行的两位中年家长,依旧隔着咫尺距离怒目相对,眼底的敌意丝毫未减。
江弘汶看着两个孩子,语气温和亲切,轻声询问:“雷峰、李立,这个时间怎么没有去上学?”
“我们听说江边两边要打架,就赶紧从学校赶回来了。”李立老实开口回答。
身旁的雷峰也跟着重重点头,附和了他的说法。
江弘汶随即看向两位中年汉子,姿态谦和,主动开口自我介绍。
“两位老乡,我是新来的镇党政办主任江弘汶。”
“这是我二叔雷忠胜。”雷峰主动介绍道。
“这是我父亲李华为。”李立也紧跟着开口介绍。
“幸会。”
江弘汶淡然一笑,主动伸手,分别与雷忠胜、李华为二人握手致意。
双手相触的瞬间,江弘汶心底微微一震。
他自身常年习武,对力道感知极为敏锐,可这两人的手掌粗糙坚硬、骨力沉实,握手时力道厚重刚猛。
即便是有武术功底的自己,都能清晰感受到一股压迫感,足以印证雷祖此前所说,二人皆是身怀武艺、功底扎实的族人核心。
松开手后,江弘汶目光诚恳,看向二人缓缓开口。
“二位名字中,一位带忠,一位带华,皆是心怀宗族、守护乡邻之人。”
“你们忠于自己的家族、护着自家子弟,这份心意无可厚非。但恕我直言,这并非真正的守护与忠义。”
“你们仔细想过没有,一旦大规模冲突爆发,重演当年一死多伤的悲剧,最终毁掉的是两族百姓的生计,连累的是所有族人的家庭。”
面对江弘汶的直言劝说,雷忠胜与李华为依旧冷眼相对、沉默不语,心底的隔阂与敌意仍旧深重。
江弘汶见状,不再多做说教,转头将两个孩子轻轻拉到身前,目光温柔且坚定。
“叔叔问你们两个一个问题,那天在沐江里,是谁最先溺水遇险?”
雷峰率先开口,语气真诚:“是我。当时我在水里突然浑身无力,一个劲往下沉,李立听见我的呼救,立刻就游过来拉我。”
江弘汶随即看向李立,轻声追问:“李立,你清楚对方是雷家的人,也知道两族素有过节,为什么还要冒着危险下水救人?”
“我知道。”李立语气稚嫩却格外坚定。
“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淹死。”
“你当时已经脚抽筋了,自身都快要溺水,难道你不害怕吗?”江弘汶继续追问。
“害怕。”
李立坦然点头,眼神澄澈坦荡。
“但就算害怕也得救。就算我跟着一起沉下去,我也不后悔。”
简简单单一句孩童真言,质朴纯粹,却胜过千番大道理。
江弘汶闻言,不再多言,转头静静看向身旁两位神色动容的父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