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镇政府办公楼,氛围平静无波。
江弘汶一早拿着整理完备的产业调研资料,走进了赵祖志的办公室。
待他离开之后,那份厚厚的项目资料便再也不见踪影,显然是交由赵祖志保管带走。
办公室内,安雪伟看向端坐品茶的梁硕士,轻声试探着询问。
“看这样子,赵镇长应该是动身去县里了吧?”
“嗯,他一早打过招呼,县里有经济工作专项会议,必须到场参会。”
梁硕士随口应下,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赵漂亮,语气平淡地发问。
“你最近在岗,有没有留意江弘汶都在忙些什么?”
赵漂亮稍加思索,随口回道。
“没看出什么具体动静。他这些天上班就坐在工位上写写画画、翻看资料,具体在谋划什么,我也没细看。”
“不过随他去,只要他安分守己、不多生事端,安稳度日就好。”
梁硕士看着心态浅薄、只顾眼前的赵漂亮,心底暗自摇头。
他留着此人在身边,不过是日常工作调度、人情周旋可用,再加几分私下制衡的用处,若非如此,断然不会将这般眼界狭隘的人留在核心岗位。
就在三人闲谈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走廊传来。
一名基层办事人员神色慌张,直接推门闯入梁硕士的办公室,语气急促。
“不好了!梁书记,出事了!两边打起来了!”
梁硕士见状,眉头一皱,沉声呵斥,试图稳住慌乱的局面。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又塌不下来,慢慢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办事人员气喘吁吁,脸色发白,语气带着极致的慌乱。
“再晚一点,恐怕就要出人命了!”
“人命”二字落地,屋内三人神色齐齐一紧。
梁硕士心头一沉,连忙前倾身体,急急追问:“到底是什么情况,这般严重?”
“沐江两岸的李、雷两大家族,又对峙斗殴了!”
工作人员语速极快地汇报,语气满是惶恐。
“这次聚集的人数、对峙的阵势,比几年前那场大规模械斗还要浩大!”
听闻此话,梁硕士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浑身瞬间紧绷。
几年前那场一死五重伤的宗族大乱斗,他依旧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当年事态轰动全市,影响极其恶劣,若非县长韦蒙泰上下疏通、全力保举,动用上层关系强行压下风波,他的乌纱帽早已不保。
如今时隔数年,同样的危机再度上演,梁硕士心底满是惶恐与焦灼,根本无法淡定。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想要推脱处置。
“老安,你看这事该怎么处理?要不让赵祖志镇长去现场把控局面?”
一旁的赵漂亮连忙出声提醒,点破了关键。
“梁书记,赵镇长一早就去县里开会了,现在不在镇上。”
这话瞬间点醒了梁硕士。
他心底忍不住暗自怒骂,满心憋屈。
偏偏挑这个时候闹事,早不爆发晚不爆发,等主职镇长离岗就出大乱子,纯属刻意添堵。
安雪伟见状,语气郑重地开口劝道。
“梁书记,眼下镇上就您一位主官坐镇,这事必须您亲自去现场稳住局面。”
“若是主官缺位、放任不管,真闹出人命、酿成重大事故,我们谁都担不起这份责任。”
梁硕士脸色阴沉,沉吟片刻,当即安排部署。
“老安,你跟我一起去现场。”
话音落下,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着赵漂亮沉声吩咐。
“你立刻去通知江弘汶,让他马上跟上,一同前往事发地。”
说完,梁硕士伸手抓起桌上的座机,直接拨通镇派出所的电话。
他语气强硬,要求派出所立刻调配警力,火速赶赴沐江岸边维稳处置、控制局势。
挂断电话,梁硕士转头看见赵漂亮还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动身。
事态紧急,他再也没有平日的温和包容,直接厉声呵斥。
“愣着干什么?立刻去通知!耽误了事,你承担不起!”
赵漂亮不敢反驳,连忙转身快步出门找人。
看着赵漂亮匆匆离去的背影,一旁的安雪伟暗自唏嘘,心底有些后悔多嘴劝说。
但转瞬之间,他便彻底看透了梁硕士的心思。
危急关头拉上江弘汶一同赴险,哪里是简单的人员调配,分明是提前找好备选,一旦事态失控、追责问责,刚好有人可以分摊压力、顶替罪责。
这一刻,安雪伟心底骤然升起极强的防范之心。
他暗自警醒,梁硕士此人私心极重、城府极深,惯于甩锅避责,往后共事,必须步步谨慎、处处提防,免得哪天莫名其妙替人背了黑锅、栽了跟头,都不知缘由。
片刻之后,江弘汶火速赶来汇合。
梁硕士、安雪伟带着江弘汶三人,一路快步疾驰,赶往沐江岸边的冲突现场。
路上听完事件的大致经过,江弘汶的心情愈发沉重。
他担忧的,并非梁硕士刻意甩锅、让自己背责的算计。
真正让他心头发凉的是,两族矛盾彻底激化、大规模对峙频发,意味着这根植乡土的宗族积怨,已然到了难以调和、无法化解的地步。
自己此前规划的水产养殖产业,想要落地推行,难度瞬间翻倍,前路愈发艰难。
此时的沐江岸边,两族村民壁垒分明、剑拔弩张。
黑压压的人群分成两方对峙,嘶吼怒骂声此起彼伏,场面混乱失控,一触即发。
几名先期抵达的民警维持在中间防线,手持扩音话筒高声喊话安抚。
“各位村民请冷静克制!丰乐镇梁书记已经赶来现场,有任何诉求、任何矛盾,都可以向领导反映,切勿冲动闹事!”
听着民警的喊话,梁硕士心底暗自愤懑。
他心里清楚,这帮民警前期维稳无力,眼看着冲突成型、局势失控,如今只等自己过来收拾烂摊子、扛下压力。
梁硕士大步上前,对着执勤民警雷兵沉声开口。
“雷兵,把话筒给我。”
雷兵听出他语气不善、怒火正盛,不敢迟疑,连忙将话筒递出,随后下意识后退拉开距离,避免被迁怒牵连。
梁硕士举起话筒,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对着躁动的人群喊话。
“各位乡亲,大家冷静!我是丰乐镇党委书记梁硕士。”
“有什么矛盾、什么委屈,都可以好好沟通解决。大家相信我,我一定会出面给大家调处公允、妥善处置!”
话音刚落,对峙的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嘲讽的怒骂声。
“你解决?你不插手还好!几年前就是你出面调解,最后调解出一死五重伤的下场!”
另一头的村民也纷纷附和,怨气滔天。
“就是!当年闹出那么大的人命案子,你居然安然无恙、稳坐位置!”
“这几年镇上日子越来越苦,啥发展都没有,再胡乱和稀泥调解,信不信我们连你一起讨说法!”
刺耳的怒骂声接连响起,字字诛心。
梁硕士脸色瞬间惨白,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心里清楚,自己此刻多说多错,任何安抚话术,只会激起村民更大的抵触与怒火。
甚至他毫不怀疑,再强行争辩劝说,彻底激怒失控的村民,真的会做出过激举动。
现场局势愈发凶险,两方人群不断往前靠拢、相互推搡。
紧绷的氛围到达极致,大规模的流血冲突,随时都会彻底爆发。
安雪伟与江弘汶并肩站在后方,两人心境截然不同,各怀心思。
安雪伟暗自松了一口气,心底满是庆幸。
幸好梁硕士这个一把手亲自到场坐镇,若是今日只有自己在场,这口天大的黑锅,自己必定百口莫辩、彻底背死。
而江弘汶满心皆是焦灼,目光紧紧锁定混乱的现场。
他飞速运转思绪,苦苦思索破局之法,想要尽快平息纷争、化解这场一触即发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