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休整过后,梁硕士心底的怒火依旧翻涌不息。
他嗓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戾气,沉声开口:“这口气我绝不会就这么咽下去。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刚出校门,也敢当众扫我的脸面,在丰乐镇的地界上和我叫板。”
眼底寒光乍现,梁硕士语气笃定,带着十足的掌控欲:“县里领导早有交代,让我重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我倒要看看,我层层拿捏、处处规范,能不能让他连今年年底都熬不过,乖乖卷铺盖走人。”
一旁的赵漂亮,脸色依旧带着难以散去的憋屈。
白天饭局被江弘汶当众落面子的难堪,始终萦绕在她心头,让她耿耿于怀。
她微微凑近梁硕士,眼底藏着浓烈的功利心与依仗,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的试探:“那你可得说话算话。趁着这次机会,把我扶正,稳稳拿下党政办主任的位置。”
梁硕士侧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偏袒与笃定,语气沉缓安稳:“放心,我心里有数。回头我亲自找县里老领导疏通关系,这个正职位置,迟早是你的。”
听闻这话,赵漂亮脸上却掠过一丝不满。
她赌气似的别过头,语气带着明显的抱怨:“上次你也是这么保证的。我满心以为稳操胜券,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落空了期待。”
梁硕士见状,只得低声耐心安抚,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你也别闹脾气。为了你转正的事,我前前后后跑了无数趟、托了不少人情。”
“可谁能想到,这个岗位最后根本轮不到县里定夺,是市里直接点名空降,谁都插不上手、改不了局。”
听着这番解释,赵漂亮心中的郁结稍稍散去。
她神色郑重了几分,伸手取过床头柜的香烟点燃,随后递到梁硕士手中,眼底满是利弊权衡的算计:“话虽如此,可我心里始终不服。”
“我若是能扶正坐上主任位,就能参与办公室核心事务,日后党委会上,也能坚定站在你这边,帮你稳住镇上的局势。”
梁硕士接过香烟,深吸一口。
烟雾缭绕之间,他的眼底盛满了深沉的算计,心思沉沉。
“不过说起来,这事确实蹊跷。”赵漂亮皱起眉头,满心疑惑。
“好好的名校高材生,前途光明、前程似锦,怎么会被发配到咱们这个穷乡僻壤的特困镇来?他多半是在上头得罪了大人物,才被刻意打压下放。”
梁硕士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冰冷刺骨,一语道破关键:“你看得没错。上面特意打过招呼,让我重点盯着他、约束他。”
“看得出来,有人就是要刻意打压他,不把这小子的锐气彻底磨平、踩在脚下,上头的人不会甘心。”
与此同时,淳安县委大楼,县长办公室内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县长韦蒙泰端坐主位,神色沉稳。
常务副县长赵达功、县委副书记赵伟二人并肩落座,三人已经闭门交谈许久。
赵达功率先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戏谑,率先开口:“韦县长,丰乐镇的闹剧,你应该听说了吧?”
赵伟紧接着接话,语气里藏着几分嗤笑与不满:“梁硕士在丰乐镇坐镇六年,深耕多年、根基稳固,居然被一个刚入职的毛头小子弄得当众难堪、灰头土脸,实在是丢人。”
韦蒙泰神色平淡,脸上不见丝毫波澜,缓缓开口点评:“事情我已经听梁硕士汇报过了。说到底,还是他们太过轻敌,小看了这个新来的年轻人。”
“我已经批评过梁硕士了,让他收敛一点,行事稳妥些,别再自作聪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次送江弘汶下去的,是组织部人事科的梁冯。”赵伟微微沉吟,抛出心中猜测。
“您说会不会是组织部那边故意授意,让这小子当众和梁硕士作对,故意拆我们的台?”
赵达功顺势点头附和:“确实有这个可能。”
韦蒙泰轻轻摇头,目光通透,早已看透内里关节:“可能性不大。这小子无依无靠、没有任何背景底蕴,组织部刻意帮他,捞不到半点好处。”
“更何况,江弘汶是被人刻意打压、下放发配到丰乐镇的,组织部心知肚明,根本没胆量公然插手站队、逆势扶持。”
“这么说,倒是这年轻人自身胆量过人。”赵达功面露讶异,有些意外。
“初来乍到,孤身一人,居然敢直接和坐镇多年的镇委书记打擂台,硬碰硬对峙。”
“只是梁硕士他们这次做得太过张扬、分寸尽失。”赵伟淡淡补充道。
“当众颠倒职级、打压新人,换做是谁,都不可能忍气吞声,泥菩萨尚且有三分血性。”
韦蒙泰微微叹气,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顾虑,道出心中最深的担忧:“我担心的不是这点闹剧。”
“我怕这年轻人棱角分明、心性通透,万一被对面阵营拉拢过去,往后梁硕士在丰乐镇的工作就彻底被动了。”
他继续冷静剖析局势:“江弘汶身为党政办主任,手握一票党委会表决权。一旦他倒向另一边,镇上的班子局势就会彻底旗鼓相当、势均力敌。”
“宣传干事梁美丽向来中立、从不站队,她的态度至关重要。只要她稍稍偏向任意一方,那一方就能彻底掌控丰乐镇的话语权和发展走向。”
同一时刻,县委书记办公室门外。
组织部长刘宇缓步走来,看着正在伏案整理文件的秘书张八一,轻声开口询问:“小张,梁书记这会儿忙不忙?我有空过来汇报几句工作。”
屋内很快传来梁少淋沉稳厚重的声音:“老刘,直接进来吧。”
刘宇推门而入,动作熟稔地递上一支烟,帮梁少淋点燃,笑着开口:“梁书记,丰乐镇今天的热闹,您应该听说了吧?这江弘汶,确实不简单。”
“我原本还暗自担心,他一个刚出校门的书生,孤身下放穷镇,没背景没靠山,迟早被基层老油条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没想到,这小子硬生生给自己打出了一局体面仗。”
梁少淋吞云吐雾,眼底满是惋惜之色,轻声感慨:“确实出人意料。京畿大学的顶尖高材生,悟性、眼界、思维本就远超常人。”
“可惜了,这般人才,若是留在县里培养,绝对能大展拳脚、做出成绩,困在丰乐镇这种地方,属实埋没天赋。”
“谁说不是呢。”刘宇连连叹气,深表认同。
“最可惜的是,基层最磨人心性。再过一段时间,等年轻人身上的锐气、闯劲被彻底磨平,那才是真的彻底浪费了这块好料子。”
他迟疑片刻,抱着一丝期许试探提议:“梁书记,要不要您再联系下市里的老领导,试着争取一下?人才难得,就这么埋没太可惜了。”
梁少淋轻轻摇头,满脸无奈:“没用的。我之前试探提过两次,话还没说透,就被市里领导直接打断回绝了。”
“这江弘汶,是带着‘特殊标签’下放的,大概率是得罪了顶层人物。”
“我们现阶段不宜插手,先让他在基层磨练心性、积攒阅历也好。只要对方不做得太过分、刻意为难,我们就先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刘宇了然点头,随即笑着说道:“说起来,大小赵两位领导,此刻应该还在县长办公室商议这件事。算算时间,已经闭门聊了好几个钟头了。”
夜色褪去,晨光破晓。
这一天,是他彻底告别校园、踏入社会,正式走上体制岗位的第一天。
纵使任职之地偏远贫瘠、处境暗流汹涌,远远超出他最初的预期,却也标志着他彻底褪去学生身份,迈入了人生全新的阶段。
前路迷雾重重,派系博弈暗流汹涌,他尚且看不清未来的走向。
但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份底气与坚定,足以支撑自己在陌生的基层稳步前行。
只是满腔的信心与热血,在清晨起床的瞬间,被现实彻底打散。
丰乐镇的夏夜,蚊虫格外肆虐、猖獗。
一夜下来,江弘汶的脸上、脖颈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肿包点,模样格外狼狈。
他简单收拾妥当,一早走进办公室。
一旁早早到岗值守的雷祖,瞥见他满脸的红印,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低下头偷偷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