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少淋伸手接过韦蒙泰递来的一叠材料,低头仔细翻阅。
材料内容详实详尽,不仅有清晰的现场照片、明确的受贿地点记录,每一笔贪腐金额也标注得清清楚楚,证据链完整闭环,毫无漏洞。
铁证如山,梁伟的违规违纪问题已然板上钉钉。
这一刻,梁少淋心底怒火翻涌,面色铁青。这是他亲自默许、有意主推的人选,没想到竟是一个作风败坏、涉嫌贪腐的问题干部。此事若是传出去,一众常委当众看在眼里,他这个县委书记的眼光、判断力都会遭到质疑,个人威信更是会一落千丈,沦为旁人笑柄。
梁少淋面色阴沉如水,端坐主位一言不发,整个会议室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僵持片刻,身兼副书记与纪委书记双职的李峰率先开口,打破死寂:“既然出现了实名举报与实证材料,我建议由纪委牵头介入核查,逐条核实问题真伪。即便最终查无实据,也能还当事人一个清白,杜绝诬告乱象。”
“就按你说的办,这件事交由你全权落实。”梁少淋压着怒火,沉声敲定。
众人皆以为,丰乐镇人事提名风波就此落幕,本次常委会也即将结束。谁知就在此时,韦蒙泰再度开口,话音冰冷,再起波澜。
“另外,丰乐镇党政办主任江弘汶现已归岗,我认为其行事作风必须严肃批评纠正。”
韦蒙泰语气郑重,字字铿锵,当众直指江弘汶的问题:“此人行事张扬,典型的个人英雄主义。此次侥幸从雾麓原始林区平安归来,若是一旦出现意外、因公遇险,外界会如何看待我们基层政府干部?只会诟病我们干部鲁莽冒进、不守规矩。”
“此风绝不可助长!我建议将其列为反面典型,全县通报批评。如若情节属实、作风不改,其办公室主任一职恐难胜任,应当立刻停职反省、深刻检讨。”
一番接连输出的处置提议,瞬间让全场常委神色震动。
众人心中暗自诧异,未免太过严苛小题大做。谁都清楚江弘汶是梁少淋格外赏识、重点培养的新锐干部,韦蒙泰此刻当众发难、从严追责,分明是不留情面,正面硬打梁少淋的脸面。
其中最为震惊的,当属梁少淋、刘宇与郝一波三人。
本次常委会暗藏两项人事布局,其一便是提名梁伟接任丰乐镇书记,其二则是尚未公开的绝密安排——将江弘汶上调至县委招商局,出任局长助理,重点培养。
可眼下,梁伟的任职提名被韦蒙泰拿贪腐证据当场否决,身陷核查风波;江弘汶的提拔方案尚未面世,就先被冠以作风问题,要求全县通报、停职反省。
短短片刻,两项精心布局的人事安排尽数夭折。
这两项计划属于绝对机密,全程只有他们三人知晓,韦蒙泰却精准拿捏、提前布局阻击,消息泄露的诡异程度,让三人心底寒意骤生,满是惊疑。
不等众人多想,县委副书记赵锋率先站队表态,语气义正言辞:“我认同韦县长的提议,此风绝不可长。雾麓原始林区外围,我镇县政府早已设立醒目警示标识,明令禁止人员私自进入。身为政府在职干部,自身都藐视规矩、违规冒险,何以服众、何以治理百姓?必须从严惩处,以正风气!”
“我赞同!”常务副县长赵达功紧随其后,一脸秉公处事的凛然姿态,“违规在前、冒进在后,停职反省十分有必要,必须严肃整顿干部作风。”
一时间,打压江弘汶的声浪占据上风。
就在局势一边倒之际,政法委书记马珍缓缓开口,出声反驳:“未免太过严苛了吧。据我所知,江弘汶此次深入林区,意外清缴数名扶桑间谍,是实打实立功的。”
众人不知,马珍此举并非偏袒、也非欣赏江弘汶,而是心存报恩。此前村民聚众对峙的群体性事件,若非江弘汶从中斡旋、妥善处置,平息风波、稳住局面,他这个政法委书记大概率要追责下课,早已换了旁人任职。今日开口,不过是顺势还清人情。
马珍话音刚落,县武装部长徐桉便直言接话,语气犀利、针锋相对:“照各位的说法,江弘汶拼死剿灭境外间谍,反倒成了过错?难不成要放任间谍逃窜、姑息养奸,才值得我们表彰夸赞?”
一句反问,掷地有声,瞬间戳破众人刻意上纲上线的虚伪说辞。
这话杀伤力极强,直指要害。若是剿灭间谍也算过错,那追责之人立场何在?岂不形同变相包庇外敌?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韦蒙泰、赵锋、赵达功三人瞬间脸色铁青、难堪至极,却偏偏无从辩驳。徐桉性情刚烈、直言敢谏,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快言快语,没人愿意当众招惹,生怕对方再抛出更犀利的言辞,让自己彻底下不来台。
看着三人吃瘪隐忍、有苦难言的模样,梁少淋心头积压的怒火稍稍纾解。一旁的刘宇与郝一波,更是毫不掩饰眼底的笑意,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几分。
梁少淋深知今日局势已然失控,当即果断抬手叫停:“好了,今日会议到此结束。”
他心底无比清醒,韦蒙泰今日显然是蓄谋已久、步步为营,后手难测、底牌未出。继续僵持争辩,只会愈发被动、徒增变数。唯有暂时休会,回去细细复盘局势、摸清对方底牌,方能从容应对后续博弈。
…………
县委办公室内,夜色渐沉。
张八一独自留守办公室,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给梁芩发去传呼信息,语气暧昧温柔:“今晚老地方见,我想你了。”
没过多久,传呼机传来回复,同样带着缱绻情意:“我洗完澡等你,么么。”
听到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八一心中一紧,熟稔又迅速地收起传呼机,随手拿起桌上的工作资料,低头佯装认真翻阅。
他对自家老板梁少淋的脚步声再熟悉不过,今日步伐急促沉重,显然心绪极差。
梁少淋推门走入外间办公室,在张八一办公桌前短暂停顿,随即推开里间房门,反手紧闭大门。
张八一余光瞥见梁少淋黑沉似水的脸色,几乎要凝出寒霜,心中暗自揣测:想必是今日常委会上,又被韦蒙泰借机打压、受了闷气。
片刻后,里间传来梁少淋低沉的声音:“小张,去门卫室帮我取一下今日的邮递文件。”
待听见张八一起身离去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梁少淋抬手拿起座机,快速拨通一串号码,低声叮嘱数句。挂断电话后,他端坐原位,神色凝重,眼底满是深沉的思虑,静静思索着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