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一众元老皆是人精,瞬间听出了老首长话里的深意。这番看似随口的评价,实则暗藏态度,足以看出他对此次肇事的几大世家子弟极为不满、心存芥蒂。
稍作停顿,老首长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淡淡开口。
“不过也并非所有后辈都顽劣不堪、仗势妄为。你看铁家、刘家的小子,还有朱家的吴子,个个品性端正、行事稳妥,难得可贵。”
这句当众夸赞,让朱老爷子心底暖意翻涌、倍感欣慰。能得到顶级元老的亲口认可,足以证明自家后辈的品行能力,是莫大的殊荣。
相较之下,一旁的郝家老爷子神色略显落寞,心中暗自唏嘘,自家后辈此番卷入风波、牵连其中,终究是落了下风。
几位元老围坐一堂,闲谈时局、品评后辈,各怀心思。
与此同时,武警总医院的病房内,却是一派热闹鲜活的景象。连日来笼罩众人的压抑阴霾尽数消散,所有人都在为江弘汶沉冤得雪、劫后余生而由衷庆贺。
铁少东靠在窗边,故作懊恼地吐槽,语气里却无半分真正的郁闷,满是轻松释然。
“本来还打算带你好好放松玩乐一番,好好的一场局,硬生生被这场无妄之灾搅黄了。好在如今雨过天晴、尘埃落定,总算熬过来了。”
刘立云立刻顺势附和,笑着怂恿道:“等你伤势彻底养好,咱们补上就是,到时候好好放松一波。”
江弘汶靠在床头,满脸无奈与焦灼,连连摆手推脱。
“两位大哥还是算了吧,我这次进京畿的正事还丝毫没有眉目,哪有心思玩乐放松。”
见他满心焦虑、郁郁寡欢,铁少东不由得有些气闷,直言开导。
“你就是太过较真、给自己施压。这种向上争取款项的事,你们上级自己都不出面,偏偏派你一个秘书前来,就算最后一无所获,也没人会苛责你,根本没必要这么紧绷。”
刘立云也连忙接话,下意识脱口而出,道出了圈内默认的规矩。
“可不是嘛!如今各地听闻京畿这边风波落幕,无数大佬纷纷赶赴京城造势。纵观各省,还真没有哪个地方,只派一个县委秘书来争取专项扶贫款的……”
话音刚落,刘立云瞬间脸色微变,猛地捂住嘴巴,暗叫不好,自知一时嘴快、说漏了关键话语。
果然,原本慵懒靠在床头的江弘汶,身形骤然一僵,立刻撑着身子坐起,目光急切地在病房内扫视,四处翻找自己的衣物裤子。
“我的衣服裤子呢?快帮我找找!”
他满心焦灼,只想立刻起身出院、奔赴相关部门跟进事宜,一刻也不愿多等。
铁少东见状,连忙上前按住他,哭笑不得地劝阻。
“你瞎折腾什么!现在你是伤病员,首要任务就是安心养伤,别的事情暂且放一边。”
“铁哥,我真的急啊!再这么耽搁下去,咱们县的扶贫款怕是彻底没指望了,我哪里安心静养!”江弘汶满脸愁苦,语气急切。
“就算你现在强行出院也无济于事。”铁少东态度坚定,耐心劝解,同时狠狠瞪了一眼一旁说错话的刘立云,“现在已是深夜,更何况接下来两天是周末休息日,相关部门全部放假,你就算跑去了也办不了任何事,纯属白费功夫。”
这番话精准戳中关键,江弘汶动作一顿,瞬间僵在原地,颓然坐回病床,眉宇间的焦虑与无奈尽数显露。
换做任何人,身处他的处境都会心急如焚。
这不仅仅是能否回去交差的问题,更关乎他扎根基层、倾尽心血筹备的扶贫项目。此番进京,明明仅有万分之一的渺茫机会,却已是全县脱贫的唯一希望。如今历经这场风波折腾,就连这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都濒临破灭。
铁少东不再打扰他沉思,抬腕看了看手表,忍不住低声吐槽。
“这都几点了,那几个家伙怎么还没来?次次都拖拖拉拉,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是啊,就算路上堵车,也不至于耽搁这么久。”刘立云连忙附和。
两人的闲谈,却丝毫没能缓解江弘汶心中的烦闷。
就在刘立云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房门被轻轻推开。
江弘汶抬眸望去,视线落在来人身上,微微一怔。
是郝建和梁芩莎。
二人正是此前跟随刘立云、铁少东一同前往淳安县的同行之人。
“怎么样?身体恢复得还好吧?没什么大碍了吧?”
往日里自带几分傲慢疏离的郝建,今日态度格外温和真诚,与当初在淳安县的高冷模样判若两人,尽显亲和。
梁芩莎也紧随其后,笑着解释道:“早就想来探望你了,只是病房外一直有民警值守,外人不便进入,直到今天才得以进来。”
“多谢你们挂念关心。”江弘汶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随即又满脸郁闷地叹气,“我也没想到,初次进京畿就遭遇这般无妄之灾。原定的正事还没来得及着手推进,眼下彻底乱了方寸,实在头疼。”
见他整日愁眉苦脸、心事重重,铁少东忍不住板着脸吐槽。
“你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别总一副老气横秋、忧心忡忡的样子。除了芩莎,我们几个都比你年长,你这心态比中年人还要沉重,放宽心一点!”
刘立云、郝建和梁芩莎闻言,皆是忍不住偷偷轻笑,气氛瞬间轻松了几分。
“我这也是没办法,在其位谋其政。”江弘汶无奈苦笑,“我只是不想让前期所有的心血,全都付诸东流。”
听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铁少东反倒觉得格外别扭,莫名有种被晚辈说教的错觉,哭笑不得。
郝建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宽慰他。
“你安心养伤就好,说不定等你伤势痊愈、去递交申请的时候,这笔扶贫款早就稳稳给你预留好了。”
“郝哥就别打趣我了。”江弘汶摇头苦笑,满心羡慕,“我要是也有深厚家世背景,自然也不用这般奔波焦虑,只管安稳度日、顺其自然就好。”
这番直白的感慨,让一旁的铁少东和刘立云瞬间瞪眼,哭笑不得。
“嘿!我说江弘汶,我们可没招惹你,怎么总拿我们举例调侃?”铁少东故作恶狠狠地“威胁”,“要不是看你伤病在床,不方便动弹,我们早就收拾你了!”
面对两人的佯装威慑,江弘汶并未回话,只是抬手拿起床头的枕头,双手举过头顶,缓缓抬起又轻轻放下。
一个简单的动作,瞬间让铁少东、刘立云瞬间哑火,连忙举手认怂。
“行行行,我们认错,不闹了!”
旁人看得一头雾水,唯有他们四人心知肚明。这个动作,正是此前会所风波中,戴波的保镖将人高高举起的姿态,是几人共有的特殊记忆。
刘立云连忙适时转移话题,打破微妙的氛围。
“不闹了,我给你正式介绍一下他们两位的身份。”
他正色开口,郑重介绍道:“郝建的父亲,是财政部部长郝军明;梁芩莎的父亲,是组织部副部长梁明凯。”
此言一出,江弘汶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彻底愣住,心头巨震。
难怪郝建当初能提前知晓扶贫专项文件的内容,原来他的父亲,正是主管财政拨款的财政部部长!
“财政部部长?!”
江弘汶激动得差点直接从病床上跳起来,眼底瞬间燃起万丈光芒。眼前之人,正是自己苦苦寻找、能帮上大忙的关键贵人!
他立刻收敛心神,急切恳切地看向郝建。
“郝哥!你能不能帮我跟郝部长通个气、说句话?这次要不是被这场意外风波耽搁,我早就主动上门对接了。如今耽误了这么多天,我们县的申请进度,早已落后其他省份一大截,这次扶贫款对我们淳安县至关重要,拜托你了!”
此刻的江弘汶全然不顾身旁铁少东、刘立云哭笑不得的神情。对他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能争取到郝建的帮忙,哪怕被两人打趣调侃,甚至真的被“收拾”一顿,他也心甘情愿。这般顶级人脉机遇,实在难得。
郝建却是双手一摊,面露无奈,淡淡开口。
“这件事我可不敢打包票。文件内容我确实提前告知了你,算是尽了心意,但最终能不能成功拿下拨款,终究还是要看你自己,我不便插手干预。”
听闻此言,江弘汶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眼底光芒黯淡下去,整个人又陷入失落低迷的状态。
看着他满脸沮丧、垂头丧气的模样,郝建终究于心不忍,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你也不用太过灰心,周一你照常去财政部,按照正规流程递交申请、报备材料即可。”
仅仅一句话,依旧让江弘汶提不起太多兴致。可紧接着,郝建一句补充,瞬间让他重燃希望、满心好奇。
“我虽然没有本事说服我父亲,但我爷爷有这个权限。”
“你爸的爸?那不就是你爷爷?”江弘汶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怔怔问道。
郝建并未直接作答,反而站起身,在原地轻轻晃动身形,做出几个奇特连贯的动作。
病房内众人皆是满脸疑惑、一头雾水,全然看不懂他这番怪异的举动。
唯独江弘汶,看清动作的瞬间,豁然开朗,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这套动作,正是他此前传授出去的意形健身拳!虽然郝建学得不算标准、动作略显生硬,但他一眼便能认出。
江弘汶瞬间彻底想通,心中狂喜。
果然还是赵老思虑深远、布局精妙!
由此可见,郝建的爷爷,定然就是当初跟随自己学习健身拳的一众元老之一。郝建此刻特意暗示,足以说明郝老爷子早已知晓一切,并且提前给郝军明打过招呼。
这意味着,淳安县的扶贫款,大概率有戏!
他快速在心中盘算起来,周一财政部上班,届时全国各地的申报人员必然扎堆、竞争激烈。若是能借机登门拜访郝家,定然能够近水楼台、抢占先机。
念头刚起,话到嘴边,江弘汶却硬生生咽了回去,瞬间冷静克制下来。
若是郝老爷子、郝部长有意破格相助,郝建必然会提前告知自己登门拜访的契机。既然对方只字未提,便说明私下登门多有不妥,只会徒增对方为难,打乱上层的布局。
历经此番风波洗礼,江弘汶早已褪去初出校园的青涩莽撞,行事愈发沉稳周全。
他的猜想分毫不差。郝军明确实否决了私下见面的提议,准确来说,是郝老爷子亲自定下的规矩。
国之鸟商场一案,让京畿顶层几乎所有势力,都紧盯江弘汶此人。此刻若是私下相见、破格帮扶,太过惹眼,极易给郝军明的仕途埋下隐患,凭空滋生诸多隐性对手。
此次风波足以证明,暗中有势力一心想要置江弘汶于死地。若非最后真相视频翻盘,他早已万劫不复。
郝老爷子虽欣赏江弘汶的品性与能力,也痛恨构陷忠良的卑劣行径,但相较于家族长远安危与发展,必然会优先保全家族大局。
公开办公、依规办事,便是最稳妥的方式。在公职场合正常对接工作,光明正大、有理有据,无人能够诟病、无人可以置喙。
为此,郝老爷子早已提前给郝军明打过招呼,淳安县的扶贫款早已预留妥当,只需江弘汶周一上门,走完正规流程即可。
郝军明对此深表认同。他也清楚,老首长对江弘汶颇为赏识,此前更是当众夸赞铁、刘、朱三家后辈,言语间暗藏偏爱。这般风向,足以让他心生考量,这也是他默许郝建前来探望、暗中提点的核心原因。
若是江弘汶知晓其中层层深意,此刻定然彻底安心,只需静待周一上门办结手续。
众人各怀心思,病房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静。
就在这时,病房房门再次被人推开,两道身影缓步走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男一女,气质出众。
男子面孔陌生,江弘汶从未见过。
身旁的女子,江弘汶仅有一面之缘,熟悉又陌生,心绪瞬间复杂起来。
熟悉,是因为她正是国之鸟商场事件的核心当事人之一,是当初被谢祥与扶桑之人肆意欺凌、间接导致自己蒙冤受难、险些身陷囹圄的女子。
陌生,是因为自始至终,他都不知晓对方的姓名与来历,仅有一面模糊印象。
年轻男子进门后,目光径直落在江弘汶身上,语气熟稔,主动开口问候。
“江弘汶,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没什么大碍了吧?”
江弘汶心头诧异,对方明明素未谋面,却能精准叫出自己的名字,还对自己的近况了如指掌。
不等他开口询问,一旁的铁少东已然笑着出声打招呼。
“晓天?你怎么也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