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爷子一语落地，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如重锤砸在朱启东心头，让他心神巨震。他转头深深看了一眼神态淡然的老爷子，静坐原地，眸光闪动，暗自沉思其中深意。
朱晓明虽从未踏足官场、深耕仕途，但自幼生长在顶级权贵圈层，耳濡目染之下，早已深谙圈子内的生存法则与人心博弈。老爷子话中的提点与深意，他瞬间便通透领会，心底也默默掂量着这场风波的利弊得失。
老爷子抬眸看向朱晓明，语气平和却字字通透，暗藏提点。
“小明，有空就带着那姑娘去医院探望一趟，多和江弘汶相处聊聊。久而久之，你便会明白爷爷为何这般看重他。你别天真以为，刘家、铁家的后辈真心对江弘汶顺眼、甘愿亲近，这份交好，本质是两家父辈的默许与认可。就连郝家老爷子那边，我也听闻郝建全程心系此案、极力维护江弘汶。其中门道，你自行细细揣摩。你们父子二人好好聊聊，我乏了，先回房歇息。”
话音落下，朱老爷子不再多言，缓缓起身，踱步走向卧室休息。
客厅之内，只剩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朱启东看着身旁的儿子，语重心长地缓缓开口。
“你爷爷看人一辈子从未出错，他的叮嘱你务必记在心里。抽空带着人去看看江弘汶，既然你无心官场，我和你爷爷也不再强行逼迫。”
“退一步讲，哪怕日后江弘汶仕途平平、无甚建树，你与他交好，于你而言也百利而无一害，没有半点损失。”
顿了顿，朱启东继续叮嘱，解开了儿子心中最大的疑惑。
“你今日定然十分诧异，为何你爷爷对你态度大变、格外温和。其实缘由很简单，此番国之鸟商场一案，你的所作所为公正通透、立场端正，没有跟风站队、肆意构陷好人，这才彻底扭转了你爷爷对你的看法。”
“你不愿从政，一心深耕商界，只要行正道、守本心、踏实发展，你爷爷只会愈发欣慰。但你必须牢记底线，万万不可学谢祥那般，依仗家世权势横行霸道、欺压旁人。若是日后你仗势妄为、肆意跋扈，别说你爷爷不会容你，就连我，也绝不会认你这个儿子。”
朱晓明静静聆听，郑重点头应下。
其实在老爷子开口提点的那一刻，他便彻底想通了前因后果。他心底对江弘汶早已生出浓浓的好奇，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各家顶层势力的后辈、元老级人物纷纷看重、倾力维护。
他心中格外清楚，自己今日能摆脱往日的严苛管束、换来家人的温和包容，全是得益于江弘汶这场风波。若非此事，他每日归家依旧满心紧绷、步步谨慎，那种压抑拘束的日子，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短短一日之间，京城顶层圈层风云变幻，当真几家欢喜几家愁，世事无常、极具戏剧性。
……
与此同时，赵家老宅，气氛死寂压抑。
当赵之岑从赵家老爷子口中听闻真相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失态。
“视频？国之鸟商场的命案居然还有现场录像留存？”
他猛地从座椅上弹身而起，动作剧烈，仿佛身下座椅暗藏利刃，满脸难以置信，语气中充斥着惶恐、疑惑与极致的不安。
此前谢明海早已再三笃定，商场所有监控录像尽数销毁、无半点留存，怎么会凭空冒出完整真相视频？
话一出口，赵之岑便瞬间回过神来，察觉自己失态过重。这般慌乱失措，属实不够沉稳，极易乱了军心。更重要的是，老爷子身体本就孱弱，若是被自己的过激反应刺激到，这位赵家的定海神针一旦出事，整个赵家必将瞬间崩塌、彻底倾覆。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快速平复神色、稳住身形。
身形虽立在原地，可他的内心早已乱作一团、方寸尽失。此刻的他，甚至都不敢听完老爷子后续的话语，仅仅是这一个消息，便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底气与谋划。
老爷子久病体虚，早已精力不济，并未在意孙儿的失态，趁着赵之岑心神大乱的间隙，闭目稍作歇息。他心知自己时日无多，早已看淡诸多纷争。
缓了片刻，老爷子才虚弱开口，字字沉重。
“方才谢家老爷子亲自来电告知，你大哥赵朔阳的人事调动、暗中换岗一事，谢家已然无能为力，彻底落空。”
话音刚落，老爷子胸口一阵闷滞，剧烈咳嗽数声，气息紊乱。一旁的医护人员连忙上前悉心照料，老爷子随即闭上双眼，无力再言语。
赵之岑僵立原地，心神冰凉，全然无心顾及休养的老爷子。
他心知肚明，大哥赵朔阳原有的职位已然保不住，此前暗中谋划的明降暗升、借机上位的美梦，彻底化为泡影。
“赵书记，老太爷情绪不稳、身体不适，是否暂且终止谈话？”医护人员小心翼翼上前请示。
赵之岑面无表情、眼神木讷，机械地点了点头，甚至未曾回头看老爷子一眼，失魂落魄般转身走出房间。
……
赵家私宅书房内，氛围压抑到极致。
听完赵之岑带回的噩耗，赵朔阳猛地从座椅上跃起，满脸骇然、难以置信。他一直沉浸在几年后仕途再进一步的美梦之中，从未想过局势会骤然逆转、彻底崩盘。
“谢明海当初再三保证万无一失，承诺所有证据尽数销毁，怎么会凭空冒出现场录像？！”
一旁的戴天海也瞬间坐不住了，豁然起身，神色慌乱、满心焦灼，事态的剧变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相较赵朔阳，他的心底更是惶恐不安。
“二哥，如此说来，我家小波当日也出现在录像之中？他可是当众指证江弘汶杀人的关键证人！”
赵之岑面色凝重，沉默着微微点头。
下一瞬，赵朔阳与戴天海两人身形一软，几乎同时瘫坐回座椅之上，浑身无力、满心绝望。
此前商议对策之时，戴天海便隐隐担忧、心存顾虑，生怕局势生变、后患无穷。如今最坏的预想彻底成真，所有侥幸尽数破灭。
戴天海心底慌乱不已，脑中一片空白。
真凶被抓、真相录像曝光，高层亲自过问，谢明海被单独约谈。
完了。
这一刻，戴天海满心绝望。别说仕途更进一步，自己如今的职位能否保住、家族会不会被牵连追责，都是未知之数。
他心底怒火滔天，死死咬牙暗骂。
这个混账逆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等他归来，定要打断他的腿！
赵之岑看出了戴天海的惶恐，沉声开口安抚，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天海，你无需过度恐慌。谢老爷子与我方老爷子已经暗中沟通，高层不会大范围追责牵连，你的位置暂无大碍。”
话音一顿，他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赵朔阳，语气沉重，带着一丝惋惜。
“只是大哥的人事调动彻底无望，甚至……大哥要提前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听闻自己安然无恙，戴天海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长舒一口气。
可赵朔阳的脸色却愈发惨白憔悴，短短片刻，仿佛苍老了十岁，精气神尽数溃散。
良久，他才缓缓撑着桌子站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向门口，行至门口处又骤然驻足。
“只要小宇平安无事，天海的职位安稳，我这边得失无关紧要，你们不必忧心。”
“我这个位置本就可有可无，赵家未来还要靠你们二人支撑。我的事情，就此作罢，不必再费心周旋。”
说完，赵朔阳不再停留，转身落寞离去。
戴天海平日里最反感赵家众人一口一个“我们赵家”的捆绑说辞，可此刻，他心中却无半分抵触，反而满心唏嘘同情。他清楚知晓，赵朔阳这番话不过是强行宽慰众人、故作洒脱，心底的绝望与不甘，无人能懂。
……
另一处雅致幽静的宅院房间内，几位退居二线的元老齐聚一堂，闲谈局势、品评风波。郝家老爷子、朱家老爷子尽数在场，氛围松弛、心境明朗。
郝家老爷子率先开口，眼中满是欣喜与释然，连忙确认道：“你说的属实？江弘汶的冤屈彻底洗清，平安无事了？”
得到肯定答复后，郝老爷子满脸愤慨，直言点评。
“这帮年轻人这次行事太过火、底线尽失！内部派系博弈、权力纷争尚且情有可原，可居然勾结扶桑外人、构陷本国干部，这等行径，和往日卖国求荣之辈有何区别？性质彻底变了！”
朱老爷子亦是连连点头，满心赞同，随即无奈苦笑。
“说起来我还昨夜特意夸赞了我家那小子，如今想来真是唏嘘。”
一旁的赵炳双端坐原位，笑而不语，转头看向身旁一位精神矍铄、气度不凡的老者，恭敬开口。
“老首长，此事跌宕起伏、暗藏深意，您怎么看？”
这位被众人尊称为老首长的顶级元老，缓缓开口，语气通透、眼光长远。
“你们所言不假，此次涉事众人确实行事过火、触碰底线。勾结外邦打压内部干部，已然越界，如今局势初定，不宜大范围深究追责，否则极易引发高层动荡、派系大乱，得不偿失。”
谈及江弘汶，老首长眼中满是欣赏与赞许。
“江弘汶这年轻人实属难得、堪当大用。此前欧阳飞递交的经济内参我已然细看，他主导的鲳鱼养殖产业项目务实落地、惠民利民，扎根基层、一心为民的工作态度，着实令人敬佩。”
在座其余几位元老闻言，皆是两两对视、面露茫然，一时不解其意。
老首长见状，笑着耐心解释。
“早前江弘汶在梧州市大酒店遭遇投毒陷害一事，你们应该有所耳闻。当时不仅华夏电视台公开报道新闻、还原真相，负责经济内参编撰的欧阳飞，也将整件事的始末、江弘汶的品行担当，详细记录上报。”
众人瞬间恍然，心头一震。
众人都清楚，高层专属智囊团编撰的内参，只供给顶层核心领导及退休元老参阅，记录的都是基层最真实、最细致的民情人事。
老首长能对江弘汶的过往经历、做事细节了然于心，足以证明他早已默默关注、留意这位基层年轻干部许久。
唯有赵炳双神色淡然、笑意浅浅，仿佛早已预知一切。
“说来可惜。”老首长略带遗憾地开口，“那日江弘汶传授健身拳法，我恰好有事外出错失良机，没能亲身学习一番。”
赵炳双笑着宽慰：“老首长无需遗憾。江弘汶的扶贫工作尚未收尾，如今身上又带伤休养，短期内定然不会离开京畿，日后有的是机会求教学习。”
“是啊。”郝老爷子连忙接话，打趣道，“老首长，江弘汶的拳法刚劲通透、有血有肉、强身健体，您可千万别跟着老赵学，免得学偏招式、落下弊病，日后难以纠正。”
“没错！”朱老爷子顺势附和，笑意盎然，“老赵平日里练的那些，顶多只能活动筋骨、勉强活络气血，根本达不到强身健体的效果，不值一学。”
众人纷纷打趣调侃赵炳双，屋内气氛轻松愉悦，一扫此前的压抑凝重。历经风波，众人皆是真心为江弘汶沉冤得雪而欣慰。
玩笑过后，老首长神色收敛，转头看向赵炳双，笑意温和、一语中的。
“老赵，此次真凶能够迅速落网、案情快速翻盘，应该是你暗中出手布局了吧？”
赵炳双连忙收敛笑意，神色恭敬，如实作答。
“老首长英明。国之鸟商场案发之后，物证尽数被毁、证人集体作伪证，江弘汶深陷死局、百口莫辩，我心中甚是担忧。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私下调动响尾蛇部队，全力追查真凶踪迹，唯有抓获真凶、还原全貌，才能彻底洗清江弘汶的冤屈。”
老首长侧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调侃，故意追问：“哦？原来是你暗中操盘？”
赵炳双年事已高，被老首长一语戳破，老脸微微泛红，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尴尬。
老首长见此情景，不再打趣，适时接过话语，温和肯定。
“你的布局处置十分妥当，从最终结果来看，无可挑剔、恰到好处。”
“属下不敢居功。”赵炳双连忙谦逊摆手，“此次能完美翻盘、尘埃落定，最该感谢的是朱家老爷子。若无他暗中助力、还原真相，局势必然会持续恶化、难以掌控，后果不堪设想。”
老首长微微颔首，默然认可这番说辞。
朱老爷子闻言，笑着接话，语气淡然。
“说到底还是江弘汶自身运气过硬、品性端正。说实话，我当初也未曾预料局势会这般圆满。”
“事发当晚，我还因这件事狠狠训斥了晓明一顿。当时我便看出他神色异样、欲言又止，只当他是想找晚归的借口，这类说辞我早已听腻，一时气恼便转身回房。所幸启东心思细腻、观察入微，察觉到了晓明的异常，耐心追问，才让真相得以曝光。”
“我此前一直执念想让他踏入仕途、安稳发展，如今也算彻底想通了。人各有志，强求无益，他喜欢经商逐利，便随他心意就好。”
老首长闻言，深以为然，缓缓开口总结。
“儿孙自有儿孙福，后辈的人生选择，不必强行干涉。仕途从不是唯一出路，但后辈教育必须从严把控、绝不松懈。此次风波便是最好的教训，长辈过度宠溺纵容、疏于管教，最终只会害人害己、祸及家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