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江弘汶心头困惑,就连久经官场的寇芩与梁少淋,此刻也满脸茫然。
二人暗自思忖,始终摸不透李桉泉的用意。
省级一把手统筹全局,手握万千资源,怎会偏偏将千万级资金筹措的难题,抛给一名基层县委秘书?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江弘汶身上。
既然领导已然开口发问,江弘汶避无可避,必须给出答复。
寇芩与梁少淋皆是凝神细看,满心好奇,想看看这个年轻的基层骨干,究竟有何应对之法。
沉吟片刻,江弘汶抬眸,语气坦荡从容。
“财政部专项扶贫资金最高额度可达一千万。我们县里的申报材料已然完备、逻辑清晰,只要李书记愿意帮忙居中疏通、向上引荐,这笔资金落地的希望极大。”
此话一出,轮到李桉泉微微一怔。
他本是想考校江弘汶的能力与格局,看他能否独立破局,没想到对方不按常理出牌,反倒顺势借力打力,将难题轻轻抛回给了自己。
李桉泉又好气又好笑,挑眉打趣。
“呵呵,我可没有多余门路帮你疏通关系。这事归根结底,还得靠你自己。我可是听说,你年纪轻轻,人脉圈层倒是格外广阔。”
江弘汶当即摆出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语气诚恳,带着几分光棍式的坦诚。
“李书记,您太过抬举我了。我不过是淳安县的一名普通秘书,走出县域地界,便无人知晓、毫无分量。”
“京畿层级的人脉资源,我更是无从触及。若是您想吃几颗农家鸡蛋、时令番茄,我倒是能给老家父母打个电话,轻轻松松办妥。可千万级的资金筹措,我实在有心无力。”
其实方才被廖飞请进省委书记办公室时,江弘汶心底尚存几分忐忑拘谨。
以往面对市县层级的领导,他尚且从容自如,可直面全省一把手,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但方才一番畅谈,他已然彻底放开心态。
他清楚,自己能当面聆听省委书记教诲的机会寥寥无几,千载难逢的机遇摆在眼前,绝不能轻易浪费。
丰乐镇的整体规划耗费了他无数心血,是他扎根基层、践行所学的初心所在。若是因资金缺口半途而废,所有蓝图都将化为泡影。
他甚至暗自感慨,若是基层干事处处束手束脚、举步维艰,倒不如当初直接加入陶杉的响尾蛇部队,好歹能谋一官半职,落得自在洒脱。
可他初心未改,始终想凭借自身学识,扎根乡土,盘活丰乐镇的经济,造福一方百姓。
念头既定,江弘汶索性放开手脚,半认真半耍赖,试图逼李桉泉出面助力。
办公室内,江弘汶坦然无惧的模样,彻底打破了凝重氛围。
李桉泉忍不住失笑,抬手指了指他,眼底满是欣赏。
“你这小子,倒是敢作敢当、耍得一手好赖皮。不过我很欣赏这份性子,坦荡直率,一心只为工作,没有半分私心。”
话锋一转,他顺势提点。
“我听闻,你和京畿几位部委公子交情匪浅。铁部长、刘部长家的后辈,此番专程赶赴淳安见你,这份情谊难得。你不妨试着通过这条人脉渠道疏通,说不定能一举办成此事。”
江弘汶闻言连忙摇头,态度端正。
“李书记,我何尝不想尽力争取。别说跑关系,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只要能盘活丰乐镇,我都义无反顾。”
“但国有章法、体制有规,子女不得干涉父辈政务。若是任由子弟跨界插手官场事务,岂不是乱了体制规矩?万万不可如此。”
李桉泉闻言哭笑不得,却也点头认可。
“你这比喻虽糙,道理却是不假。行,那我给你开一条口子。”
他神色郑重,当众许下承诺。
“这笔扶贫款项,我不直接插手、不亲自兜底。门路你们自己去找,不管是你赴京对接,还是让寇市长、梁书记统筹协调,全凭你们本事。”
“但只要你们能从中央层面争取到专项扶贫资金,省里立刻配套拨付总金额的百分之三十作为扶持资助。”
“配套资金专款专用,直接划拨至丰乐镇专属账户,任何人不得挪用、截留。后续项目落地、资金使用、工程推进,全权交由江弘汶你一人负责。”
此言落下,办公室内瞬间一片寂静。
江弘汶当场怔住,眼底满是意外。
寇芩与梁少淋也神色一滞,满脸错愕。
二人心中震撼不已,如今全省各处基建、民生、政务皆需用钱,财政收支本就紧张,李桉泉竟能如此大方,直接许诺三成配套资金,属实超出预料。
但短暂的狂喜过后,二人瞬间冷静下来,眼底的兴奋渐渐褪去。
他们一眼看透其中关键,这份承诺看似优厚,实则附带严苛前提。
若是中央层面拿不到一分钱扶贫款,省里的三成配套资助,终究是镜中月、水中花,形同虚设。
唯独江弘汶神色平静,不见半点波澜,心底已然飞速盘算起来。
想要拿下这笔千万级专项扶贫资金,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铁少东、刘立云几位京圈子弟,再辅以赵老的人脉底蕴。
尤其是刘立云之父身居建设部高位,若是能得其助力,不仅能补齐资金缺口,或许还能争取到额外的政策倾斜、项目扶持,收获意外惊喜。
如此一来,丰乐镇的发展蓝图,便能彻底落地,不再是空想。
思绪落定,江弘汶神色端正,看向寇芩与梁少淋,沉声开口。
“既然李书记已然许诺兜底,那后续对接,就辛苦寇市长、梁书记统筹推进了。”
这句借力传话,反倒让李桉泉、寇芩几人微微一愣,没想到他如此沉稳通透、分寸得当。
李桉泉随即抬手示意,语气随和。
“江弘汶,你先出去,和我秘书廖飞在外稍作等候。我还有些工作,要和两位领导单独洽谈。”
“好的,李书记。”
江弘汶应声起身,恭敬告辞,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待房门合上,李桉泉目光落在寇芩与梁少淋身上,语气满是赞许。
“这小伙子心性沉稳、眼界长远,是难得的实干型人才,你们二人要好好栽培,多给他压担子、搭平台。”
“丰乐镇如今的优质项目、养殖产业、整体集镇规划,皆是他一手牵头落地。换作旁人接手,未必能吃透规划思路,很容易出现执行偏差、落地走样。”
“基层最能磨砺人,让他扎根一线深耕,对他的能力成长、心性沉淀,都是莫大的裨益。千万不要埋没了这匹千里马。”
这番评价分量极重,等同于省级一把手公开为江弘汶站台撑腰。
梁少淋心中瞬间了然,眼底涌上浓浓欣喜。
李桉泉这番话,明着是叮嘱栽培,实则是默许、授意,让江弘汶全权执掌丰乐镇,妥妥的尚方宝剑。
有了这句话,哪怕县委内部有人心存异议、暗中反对,他搬出李桉泉的态度,便能稳稳压下所有非议。
可转念一想,他又暗自头疼。
省里的配套政策已然落地,可源头的中央扶贫资金依旧没有着落。李桉泉摆明态度不予插手,这桩难题,终究还要自己和寇芩慢慢摸索解决。
心中快速权衡利弊、梳理思路后,梁少淋起身开口。
“李书记,我先失陪片刻,去一趟卫生间。”
待梁少淋离场,办公室内只剩两人,寇芩当即压低声音,试探着开口。
“李书记,听闻梧州市近期人事层面,或将有重大变动?”
这句话胆子极大,若非寇芩是李桉泉一手提拔、深得信任,绝不敢轻易开口打探。
李桉泉闻言,目光骤然看向寇芩,眼底带着几分讶异。
今日接连发生的事,屡屡超出他的预料。
今早他才接到省委组织部部长朱启东的电话,获悉梧州市委书记戴建国即将被调整岗位的消息,相关红头文件尚未下发,属于绝对的内部机密。
除却少数顶层领导,无人知晓内情,寇芩竟然提前得知了风声。
他心中瞬间明晰,此事必然与江弘汶脱不了干系。
戴建国之所以被调离核心岗位,根源在于其子牵涉丰乐镇鲳鱼投毒案,赵之岑的侄子赵琮也深陷其中、难辞其咎。
如今各方势力暗中博弈、利益交换频繁,赵家已然放弃了戴建国这枚棋子,结局早已注定。
面对李桉泉探究的目光,寇芩连忙解释。
“李书记,我绝无提前探取机密的能耐。这消息,也是江弘汶早前告知我的,我心中存疑,故而借机向您求证。”
李桉泉闻言失笑,缓缓点头。
“看来这江弘汶,当真是个万事通,消息渠道四通八达。”
他不再隐瞒,低声告知实情。
“上面确实已经敲定,戴建国不再适合担任梧州市委书记一职,正式文件很快就会下发,此事暂且不要外传。”
“你无需多想、安心履职即可,局面我自有把控。当下你们的核心要务,还是全力争取中央扶贫资金。”
“江弘汶如今在京圈顶层人脉圈中声名鹊起、备受认可,你和梁少淋不妨放手让他赴京对接、主动争取,胜算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大。”
寇芩起初还有些恍惚,疑惑领导为何避开人事话题,重提扶贫资金之事。
可转瞬之间,他便心神通透,眼底泛起亮色。
李桉泉一句“自有把控”,已然暗藏深意。
他本就是李桉泉的嫡系心腹,再加上自家女儿与李桉泉之女,皆与江弘汶交好,于情于理,李桉泉都会顺势扶持自己更进一步。
想通此中关键,寇芩郑重应声。
“请李书记放心,我即刻联合梁书记,全力推进资金对接事宜。”
……
待寇芩、梁少淋二人尽数离去,办公室终于恢复安静。
李桉泉靠在椅背上,低声默念着江弘汶的名字,随即轻笑摇头,眼底满是复杂的欣赏。
这一幕,恰好被进门收拾办公卫生的秘书廖飞尽收眼底。
廖飞心中震撼不已,暗自心惊。
他早已看出李书记对江弘汶格外偏爱,上次丰乐镇考察便可见一斑,今日这番当众提携、暗中撑腰,更是前所未有。
他当即打定主意,日后一定要主动交好江弘汶。
此前二人初见便相谈甚欢,江弘汶临走前还特意留下私人联系方式,诚恳邀约自己日后赴梧州、淳安调研,由他全程招待。
这般通透懂事、前途无量的青年干部,值得深交。
廖飞收拾妥当、躬身退去。
李桉泉抬手拿起桌上的保密专线电话,拨通了京城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语气随和,带着几分打趣。
“郝部长,我是锦安李桉泉。”
“原本心情尚可,如今倒是被你家宝贝公子闹得头疼。”
“你儿子此番专程带队,联合铁家、刘家后辈奔赴淳安,只为探望一个基层干部江弘汶。如今倒好,这小子带着县委、市府两级领导上门找我要政策、要资金,我也是左右为难。”
“后续江弘汶大概率会赴京对接工作,我会让我省驻京办全力配合协助。到了你的地界,还望郝部长多多照拂。”
“不然,你家公子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啊。”
一番谈笑铺垫,句句拿捏分寸。
挂断这通电话,李桉泉并未停歇,接连又拨通了数条顶层专线,一一沟通对接、铺垫人情。
放下电话,他望着窗外,轻笑自语。
“这小子确实天赋卓绝、实干担当,值得倾力扶持。再者,若是我家丫头知晓我冷眼旁观、不肯相助,怕是要数日不肯理我了。”
这番层层铺路、暗中助力,江弘汶全然不知。
此刻他正等候在省长办公室外,梁少淋与寇芩二人入内,向赵德魁当面汇报工作。
江弘汶心底暗自腹诽,却不敢表露半分。
明明省委一把手已然点头默许,只需李桉泉大笔一挥、开口示意,事情便能一蹴而就,偏偏还要层层跑腿、逐级汇报,属实繁琐。
历经官场打磨,如今的他早已褪去初入体制的青涩莽撞。
何为分寸、何为进退、何时谨言、何时造势,他早已拿捏得炉火纯青。
心中有尺、行事有度,方能行稳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