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弘汶怔怔站在原地,心神震荡,完全没料到事态会演变成如今这般无法挽回的局面。
他全程没有动手伤人,现场众人都亲眼目睹,死者是被自己的同伴误伤致死,真相本是一目了然。
可归根结底,这场致命意外,是因他出面制止欺凌、与对方发生争执而起。对方当众寻衅滋事在先,错不在他,但一条人命骤然消逝,事态已然彻底失控,变得无比棘手。
即便最后能够查清真相、洗清嫌疑,他也免不了被反复传唤问询、配合调查,耗费大量时间与精力。
此番他专程进京,核心要务是奔走争取乡镇扶贫资金,如今横生这般重大变故,后续进度全然被打乱,何时才能抽身处理正事,全然未知。
此刻的江弘汶,尚且忧心着扶贫项目的推进,并未真正意识到,这场意外背后暗藏的层层算计,以及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巨大危机。
商场外围很快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批警力迅速抵达,彻底封锁了整个事发区域。刑侦技术人员有序进场,围绕遗体拍照取证、勘查现场痕迹。
在一众围观人员的笼统指认下,一名办案民警快步走到江弘汶身前,拿出手铐,准备将他当场带走传唤。
“你们弄错了!人不是他杀的!”
此前被江弘汶救下的女子,见状立刻挺身而出,高声辩解,语气急切又坚定。
“是这名外籍男子当众欺凌我,江先生是出手救人,最后是他们自己人失手伤人,根本和他无关!”
刘立云也立刻上前佐证,伸手指向谢祥一行人:“她说的句句属实,死者是被他的同伴误伤,你们不该抓无辜的人!”
可话音落下,他心头骤然一沉。方才混乱中,那名持刀失手伤人的凶手,早已趁人群躁动、场面混乱之际,悄然逃离了现场,消失得无影无踪。
铁少东见状,当即上前报出身份,出声周旋:“我是铁少东,我可以证明全程经过,还请警方彻查清楚,不要冤枉好人。”
果不其然,听到这个名字,正要上前执法的民警纷纷停下动作,面露迟疑。
京畿作为全国核心枢纽,官场圈层互通、人脉交织,消息传播极快。公安系统内,铁姓本就寥寥无几,更何况是顶级世家的铁家大少,在场民警无人不知其身份底蕴。
短暂僵持间,一名身着警服、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正是京畿市公安局刑侦副局长蒲明。
他看向铁少东,语气带着几分为难与客套:“铁少,我是市局分管刑侦的蒲明。如今现场多人指证此人涉案,还请您不要为难我们正常执法。”
铁少东目光一凝,瞬间理清了其中的人脉纠葛。
蒲明是公安部常务副部长梁科一手提拔的心腹,而梁科与自己的父亲素来立场相悖、暗中对峙。梁科能身居高位,离不开海东主官谢明海的鼎力举荐,换句话说,蒲明实打实是谢家一派的人。
想通这层关系,铁少东心头一沉,暗觉大事不妙。
对方出手速度之快、布局之周密,远超自己预料。
他侧头看向一旁的谢祥,对方正压低身形、捂着手机低声通话,显然是在暗中联络人脉、层层施压。
铁少东心中了然,立刻暗自警醒,必须尽快将此事告知父亲,寻求高层周旋。
谢家底蕴深厚、势力盘根错节,绝非自己此刻能够轻易抗衡。纵使自己父亲对江弘汶颇为赏识,可事态牵扯极广,最终走向如何,全然无法预判。能不能安然渡过这一劫,只能看江弘汶自身的运气。
铁少东不动声色地给刘立云递去一个眼色,没有再与蒲明争辩,转身快步走出警戒线,紧急联络求援。
蒲明目送他离去,心中已然权衡利弊,满是纠结与算计。
他背靠梁科、谢家势力,可铁少东的父亲身居核心高位、根基稳固,绝非自己能够轻易撼动。
但他早已收到谢祥提前传来的消息,对方早已暗中布局,不仅找人破坏了事发区域的监控设备,抹去了关键视频证据,还提前打好招呼,务必借此机会彻底拿下江弘汶。
谢祥早已许诺,只要他办妥此事,便会在谢明海面前为他美言举荐,助力他仕途晋升、平步青云。
蒲明越想越心动。
江弘汶只是毫无背景的基层人员,草根出身、无依无靠。如今监控证据被毁,死无对证,再加上死者身份特殊,极易引发涉外舆论风波。
届时为了平息事态、稳住局面,没有人会倾力保全一个无名无势的基层干部。哪怕是铁部长,也不会为了一个外人,贸然得罪谢家派系、掀起官场动荡。
这不仅没有风险,更是向谢家主动示好、站队表忠的绝佳机会。
思虑至此,蒲明彻底坚定了心思,打定主意秉公办案、按律处置,即便铁少东在外联络人脉,他也全然不惧。
就在蒲明准备下令强行带走江弘汶之际,刘立云忽然开口,精准抓住了其中的破绽。
“蒲副局长,我全程站在现场,所有人只指证有人行凶,却从未有人说出这名当事人的姓名。你是怎么知道他叫江弘汶的?”
突如其来的质问,瞬间问得蒲明语塞,神色僵住。
他这才猛然反应过来,现场确实无人报出江弘汶的姓名,这个信息,是事发之初戴波告知谢祥,再由谢祥在电话里私下转达给自己的,根本无法拿到台面上来。
就在场面陷入僵持之时,雷安主动站了出来,高声开口:“是我告诉蒲局的。”
刘立云眸光一冷,淡淡警示:“雷少,你可要三思而后行。胡乱指证人命大案,后果绝非你能承受,一不小心,只会连累你家族、丢掉前程。”
雷安心头一怯,微微迟疑。可对上谢祥冰冷凌厉的警告眼神,他瞬间压下顾虑,咬牙硬撑道:“我亲眼所见,行凶之人就是江弘汶,谢少一行人都可以作证!”
他心思通透,既然已经主动站队,便要彻底绑定谢家,拉上谢祥共同作证,杜绝自己单独担责的风险。
谢祥立刻顺势上前,点头附和:“没错,我全程目睹,凶手就是江弘汶。”
说话间,他隐晦扫了雷安一眼,暗含警告与安抚。
刘立云懒得再与二人争辩,他心知肚明,谢祥、雷安早已串通一气、蓄意构陷,口头辩驳毫无意义。他此刻拖延时间,只为等待铁少东传来转机。
不多时,铁少东面色铁青、步履沉重地折返而回。
见他这般神情,江弘汶与刘立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心头涌起浓浓的无力感。
与此同时,蒲明的手机响起,他接起电话,听完内容后,脸上瞬间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意,底气愈发充足。
他不再急于动手铐人,胜券在握地看着江弘汶,静待尘埃落定。
铁少东走到江弘汶身前,语气低沉、带着几分无奈与歉疚:“兄弟,暂时要委屈你一趟了。我已经把事情原委告知我父亲,他会尽力想办法查清真相。”
他语气底气不足,实则方才通话中,父亲并未给出十足把握的承诺,只言此事牵扯极广、事态复杂,还涉及涉外影响,只能先行核查情况、谨慎处置。
江弘汶心中通透,微微点头致谢,全然理解对方的难处。
就在众人僵持之际,那名被救的女子再度上前,语气坚定:“我是全程当事人,我愿意出面作证,还他清白!”
这番举动,让江弘汶、铁少东、刘立云三人皆是满心意外。
事到如今,在场众人都能看清谢家庞大的人脉势力,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明哲保身、避之不及。没人料到这名弱女子,不惧强权、不惧牵连,甘愿主动卷入这场风波,为救命恩人仗义执言,这份胆识与心性,实属难得。
“好了,不必多言,先回警局配合调查!”
蒲明适时上前催促,语气强硬。
一旁的谢祥、戴波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藏不住的得意之色,笃定江弘汶此次在劫难逃。
铁少东面色冰冷,直视蒲明,沉声警告:“蒲副局长,我希望他在警局能够得到公正对待,不受任何苛待与针对。我父亲已然知晓此事,希望你掂量清楚,不要自作主张、做错抉择。”
这番话语,已然是直白的敲打与威慑。
蒲明心头微微一震,他深知铁家的分量,绝非自己能够轻易招惹。
他看着平平无奇、草根出身的江弘汶,心中满是疑惑,实在想不通,铁家大少为何会这般倾力相助、全力维护一个毫无背景的基层干部。
忌惮于铁家威势,蒲明最终还是微微点头,暂时收敛了刻意针对的心思。
国之鸟商场的这场命案风波,以极快的速度席卷整个京畿官场。
无人能够预料,一名小小的县委秘书,竟能搅动顶层官场格局,引发多方势力博弈拉扯。
夜幕降临,铁家府邸。
铁一雄刚回到家中,铁少东便立刻上前,急切追问:“爸,江弘汶的事情现在进展如何?有没有转机?”
铁一雄眉头紧锁,满脸凝重,长叹一声:“情况很不乐观。如今除了你们三人与那名受害女子,再无旁人愿意出面作证。反观谢祥那边,一众随行人员全部统一口径,一致指认江弘汶就是行凶凶手。”
铁少东满脸难以置信:“明明真相摆在眼前!我和刘立云全程目睹经过,当事人也愿意作证,商场各处都有监控,调取录像便能还原真相,怎么会变成这样?”
“监控已经查过了。”铁一雄语气沉重,“事发区域的设备,恰巧在今早全部故障,所有录像资料尽数缺失,根本无从调取。”
“哪有这么凑巧的事!”铁少东又惊又怒,“一定是谢祥和蒲明暗中动手,刻意销毁证据、蓄意构陷!”
“不必妄自揣测,也不要在外随意议论。”铁一雄沉声叮嘱,“如今证据缺失、死无对证,对方一口咬定是江弘汶行凶。更棘手的是,谢祥一行人全盘否认了当众欺凌女子的事实,没有第三方佐证,我们根本无从辩驳。”
“那现在怎么办?照这样下去,江弘汶处境只会越来越危险!”铁少东满心焦灼。
“目前局势极为被动。”铁一雄面露无奈,“涉外相关部门已经收到外籍机构的正式交涉,要求我方从严从重严惩凶手,平息事态。如今没有任何有利证据能够佐证江弘汶清白,后续结果,不容乐观。”
话未说完,但其中的凶险与危机,已然不言而喻。
……
与此同时,海东市委书记府邸。
主位之上,谢明海神色平静,看向身前的儿子谢祥,沉声问道:“事情的全部经过,如实告诉我,是否属实?”
谢祥不敢隐瞒,连忙回道:“爸,确实是对方同伴失手误杀,并非江弘汶动手。事发后我已经安排妥当,彻底销毁了商场所有监控录像,杜绝一切翻盘可能。”
谢明海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责备:“行事太过鲁莽冲动。”
沉默片刻,他终究是缓缓开口:“事已至此,只能一条路走到底。这件事,也算顺势帮赵家解围。”
此前梧州官场风波,赵家子弟深陷其中、饱受牵连。赵家高层特意联络自己,希望能出手周旋,保住赵家子弟仕途、避免追责处分。
如今顶层各大世家立场微妙、互相制衡,多方势力迟迟不肯表态,也让梧州一案的处置结果一直悬而未决。
当年自己跻身核心圈层、身居高位,赵家曾倾力相助、出力颇多。此次赵家主动开口求助,再加上谢家老爷子亲自出面叮嘱,自己理应还上这份人情。
谢明海近期一直在暗中联络己方盟友,试图通过人事调动,为赵家子弟谋求一个明降暗升、平稳脱身的结果。
他心中清楚,赵家此番陷入被动,根源尽数在江弘汶身上。
戴波早已将商场全程始末传回赵家,赵家高层当即借机发力,借着此次涉外命案的由头,施压要求从严处置,一心想要借此机会,彻底除掉江弘汶这个心腹大患。
谢明海早已洞悉全部真相,知晓事端起因,是自己儿子与外籍友人当众寻衅、欺凌在先,江弘汶只是出手制止、伸张正义。
他也清楚,谢祥刻意隐瞒了事发起因,只告知了误杀的结果。
但他并未当面拆穿儿子的谎言,权衡利弊之后,已然打定主意,顺势站队,成全赵家,稳固自家人脉圈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