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兵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所有常委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省委副书记赵之岑的身上。
众人心里都清楚，组织部副部长雷崧，正是赵之岑一手提名、重点栽培的人选，此前更是打算破格提拔为组织部常务副部长。
梁兵当众爆出人才分配弄虚作假的纰漏，难免让人联想，此事会不会牵连到背后举荐的赵之岑。
此刻的赵之岑，原本心头正暗自松了口气。
山谷伏击一案尘埃落定，韦桢父子罪行败露，幕后真相彻底查清。如此一来，他侄子赵琮身上，仅剩一桩投毒未遂的嫌疑，再无其他致命罪责。
蓄意谋害和杀人重罪，性质天差地别。只要后续稳妥处置、稍加运作，这点处分随着时间推移，自然会慢慢淡化，不会彻底毁掉赵琮的前程。
可梁兵这一番当众检讨，瞬间打乱了他的心思，让他心情再度沉郁下来。
赵之岑原本就对雷崧不甚满意，当初完全是架不住侄子赵琮再三恳求，才勉强抽空接见考察。几番接触下来，雷崧处事圆滑、深谙人情世故，表面工作做得无可挑剔，让他渐渐放下成见，动了重用之心，最终敲定了提拔他担任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提议。
谁也没想到，江弘汶基层分配错配的旧账被翻出，再度将雷崧推到风口浪尖，甚至隐隐将自己也牵扯其中。若是顺着这条线索深挖细查，很有可能再度把赵琮牵扯出来，届时麻烦缠身，难以脱身。
赵之岑心里十分清楚，一旦查实关联，自己便是管教不严、纵容亲眷借机打压他人，这般过错，和肆意妄为的韦桢并无二致。
一念及此，他心头猛然一紧，后背微微发凉。这件事必须妥善处置，半点侥幸和马虎都不能有。
他忽然想起妹夫戴天海说过的话，赵家，似乎真的和江弘汶有着斩不断的纠葛。
此人，当真阴魂不散。
赵之岑端坐席位，心绪百转千回、复杂难言，面上却依旧神色淡然，不露半点破绽。
“检讨不必了。”
李桉泉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淡淡开口。
“问题既然已经暴露，重点在于彻底整顿、肃清风气。这种欺上瞒下、弄虚作假的工作作风，绝对不能纵容。”
短短几句话，让在场所有常委心中了然。雷崧的晋升之路，到此彻底终结，再无任何翻身机会。
赵之岑更是打定主意，全程缄默不语。眼下自身局势微妙、自顾不暇，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保一个前途尽毁的雷崧。
短暂沉寂过后，李桉泉环视全场，抛出新的议题。
“公安厅接连爆出恶性案件，乱象丛生。韦桢身为省公安厅主官，履职不力、教子失度，自身深陷违纪违法问题，已然不再适合继续任职。”
“公安系统不能群龙无首，拖延下去极易再生变故。今日我们便敲定新任厅长人选，大家共同商议表决。”
这番提议看似突然，实则情理之中，在场众人无人意外。
组织部部长梁兵率先表态：“我认为公安厅副厅长汪朔最为合适。自江弘汶一案爆发以来，全程由汪朔牵头统筹、督办处置，流程严谨、处置妥当，成效有目共睹，完全能够胜任厅长一职。”
其余常委全都保持沉默，只是目光隐晦地看向李桉泉。众人心里透亮，汪朔是李桉泉重点赏识、刻意培养的得力下属，梁兵此番发言，不过是顺势贴合上意。
“事态紧急，今晚会议耗时已久，不宜再拖延，直接举手表决。”
李桉泉一锤定音，敲定表决方式。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全程神色紧绷、心绪不宁的肖怀韦身上。大家并非好奇他是否赞成，而是诧异他举手的速度极快，近乎第一时间响应。转瞬之间，众人便洞悉了他的心思，无非是急于撇清关系、站稳立场。
省长赵德魁深深看了肖怀韦一眼，随即也缓缓举起了手。
本次人事表决结果空前统一，全票通过。
这个结果，也完全在李桉泉的预料之中。
其实会议之前，梁兵原本提议让汪朔暂代厅长职务，李桉泉最初也是这个打算。但在汪朔完整梳理案件、递交全部嫌疑人供词，展现出极强的履职能力后，李桉泉当即改变想法，决定一步到位，直接提拔汪朔出任省公安厅厅长。
……
另一边，锦安省军区总医院。
江弘汶依旧躺在重症监护室中，始终处于昏迷状态。医生坦言，他能否顺利挺过难关、清醒过来，全凭自身的意志力支撑。
身上的刀伤与枪伤均不致命，真正危及性命的，是大量失血。送医之时，他身体失血严重，医护人员几乎难以找到血管施救，万幸抢救及时，勉强保住了性命。
监护室外的走廊上，黄峥、寇楚楚与李雅晴三人连日坚守，早已面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
他们心里无比清楚，当初在山谷绝境之中，江弘汶若是只顾自身安危，完全可以顺利脱身、毫发无伤。可他为了护住三人，硬生生以身涉险、身受重伤，如今满身插管、昏迷不醒，模样看得众人揪心不已、满心酸涩。
“黄峥，你劝劝两位姑娘回去休息吧。”
黄砚行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满是心疼。
“你们已经在这里熬了好几天，再这么耗下去，身体根本扛不住。”
黄峥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对父亲的话语充耳不闻。
黄砚行早已查清山谷事件的全部经过，既为江弘汶的重伤痛心不已，更为他重情重义、舍身护友的赤诚深深动容。同时，他心中也满是震惊。
事发山谷信号全无，普通手机彻底失联，危急时刻，是江弘汶随身携带的军用手机打通了求援电话。
也正是因为军方快速响应，派出军用直升机搭载军医火速赶赴现场，才在最短时间内将重伤休克的江弘汶送往军区总医院抢救。
若是没有军方极速救援，哪怕江弘汶体魄强健，也根本扛不住如此恐怖的失血量。
不仅如此，江弘汶送医之后，省内乃至全国多名顶尖权威医学专家悉数集结总院，联合会诊、全力施救，才最终将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医生告知，身上的刀枪伤势愈合后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眼下唯一的难题，就是如何让一直昏迷的江弘汶苏醒过来。
黄砚行事后多方打听得知，省里也是在江弘汶送医之后，才知晓这场山谷伏击惨案。至于调动军方直升机、集结全国专家的顶级救援资源，绝非地方层面能够协调，必然是军方自上而下的特殊指令。
难道，这一切都是江弘汶口中那位神秘的赵老出手相助？
玻璃窗旁，素来温婉含蓄的李雅晴红着眼眶，轻声哽咽呼唤。
“江弘汶，你醒醒好不好，你千万不能有事……”
一旁的寇楚楚早已连日不眠、泣不成声，嗓子沙哑得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默默落泪守候。
看着两个痴心不改、满心牵挂的女孩，再看看眼底通红、憔悴不堪的儿子，黄砚行心中亦是沉甸甸的，满心担忧。
就在这时，黄砚行的手机骤然响起。
接通电话的瞬间，他瞳孔骤缩，满脸震惊地僵在原地，下意识转头看向监护室内昏迷不醒的江弘汶。
电话是他官场的一位老友打来的，带来一则惊天消息：原锦安省公安厅厅长韦桢，连同其妻子赵翠花，已于昨夜跳楼身亡。
一省实权厅级干部，位高权重，最终竟落得这般惨烈结局，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韦桢夫妻皆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可追根溯源，这场风波的源头，终究是躺在病床上的江弘汶。
“这位同志，若无特殊事宜，还请先行离开。稍后省里领导会前来巡查。”
军区总医院院长赵海明，陪同省委秘书长甘海一同走来，对着黄砚行客气开口。
“甘叔叔，这位是黄叔叔，是自己人，不用特意驱赶的。”李雅晴连忙上前求情。
黄砚行适时上前，礼貌致意：“甘秘书长您好，我是砚行集团的黄砚行，专程过来探望晚辈江弘汶，他是我儿子的大学同窗。”
“原来是黄董事长。”甘海了然点头，“既然如此便无妨，只是稍后李书记将至，我先提前安排筹备，失陪。”
目送甘海离去的背影，黄砚行心头巨震，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李雅晴。
李书记？难道李雅晴，是省委李桉泉的女儿？
一念至此，黄砚行心头掀起惊涛骇浪，瞳孔骤然放大。
若真是如此，江弘汶的未来前程，简直不可限量！
只是不知他何时才能苏醒。短短片刻，黄砚行的心思如同过山车般起伏不定，满心焦灼与期盼。
不多时，一众工作人员簇拥着一名气度沉稳的中年男人缓步走来，正是李桉泉。
他看着身形消瘦、满脸疲惫的女儿，语气满是心疼：“雅晴，回去休息一会吧，你看看你，短短几日憔悴成这样，身体怎么吃得消？”
“爸，我没事，我不累。”李雅晴轻轻摇头，语气执拗，“就算回去我也睡不着，我想在这里陪着他。”
“医生说了，现在全看他自身的意志力，你守在这里也帮不上忙。等他醒过来，看到你这般憔悴，必定会满心愧疚、心疼不已。”
李雅晴依旧用力摇头，不肯离开半步。
李桉泉无奈轻叹，满心无奈，却也知晓女儿的执拗，不再多劝。
见到李桉泉走近，黄砚行连忙上前问好。
李桉泉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语气熟稔：“你是砚行集团的黄董事长吧？”
“是我，李书记。”黄砚行连忙应声，坦诚说道，“我今日前来，是探望晚辈江弘汶，他与我儿子是大学挚友。”
能被省委一把手一眼认出，黄砚行心中满是激动，心知这一切，皆是江弘汶带来的机缘。
他在心底默默期盼：江弘汶，你快点醒过来吧，这么多人牵挂着你，千万不要一直沉睡下去。
其实李桉泉之所以认得黄砚行，确实与江弘汶息息相关。
此前江弘汶牵头对接，促成砚行集团落地丰乐镇水电站项目，这件事早已传到省委，让他对这家民营企业格外关注。
他深知砚行集团实力雄厚，在锦安省民营企业中名列前茅，近期正处于产业转型、突破发展瓶颈的关键阶段。主动布局乡镇水电基建项目，眼光长远、格局开阔，让他颇为赞赏，也因此特意留意了集团董事长黄砚行。
“你们集团布局丰乐镇水电站，是着眼长远的优质投资，省委层面全力支持。”
李桉泉态度亲和，语气郑重地承诺，“后续项目推进中，但凡有地方层面无法解决的难题、需要省里协调支持的，你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多谢李书记扶持！”黄砚行满心感念，坦诚坦言，“实不相瞒，集团近期确实遭遇了发展瓶颈，布局水电基建是我们全新的突破方向。”
“此次选择落地贫瘠偏远、交通不便的丰乐镇，而非区位更优、交通便利的汶宁省蓝岭市，大半缘由都是被江弘汶一心为公、扎根基层的赤诚公心所打动。我们愿意陪着这样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一起助力地方发展。”
这番坦率真挚的话语，让李桉泉心生好感，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真切。
“说得好，难得这份通透。”
“为官一任，贵在公心。若是我们所有干部，都能有江弘汶这般扎根基层、为民实干的初心，何愁锦安发展不起来？”
“可惜这般赤诚实干的青年人才，却被队伍里的害群之马所拖累，重伤卧床、昏迷不醒。这桩教训，我们必须深刻反思、坚决整改，杜绝类似悲剧再度发生。”
“丰乐镇水电站项目，既要妥善安置沐江两岸群众，保障民生福祉，也要严守生态底线、做好环境保护。我看砚行集团完全可以树立为全省民营企业实干典范，省里会重点扶持、大力推广。”
这番公开表态，让在场一众省市高官尽数知晓了省委的态度。
黄砚行心中激荡，难以言喻内心的振奋。有省委一把手的公开扶持，未来砚行集团的发展，必将一路坦途、前途无量。
送走李桉泉一行人后，黄砚行心中愈发坚定。无论耗费多少资源、想尽何种办法，他都一定要让江弘汶醒过来。这份沉甸甸的恩情，他必须报答，绝不能让这位赤诚少年就此沉寂。
……
时间缓缓流逝，又是两天过去。
重症监护室的各项生命监测数据已然全部平稳，江弘汶的身体机能稳步恢复，伤势彻底脱离危险，随即被转入普通病房继续观察休养。
可他始终双目紧闭、毫无苏醒迹象，依旧深陷昏迷。
为了唤醒江弘汶，黄砚行不惜专程远赴香港，重金聘请国际顶尖医学专家前来联合会诊，可所有诊疗手段悉数用尽，依旧收效甚微，找不到唤醒昏迷的有效办法。
连日不眠不休的守候，让黄峥身形憔悴、眼眶深陷，嗓音沙哑无力，却依旧守在病房不肯离去。
他望着病床上平静沉睡的好友，缓缓开口提议：“爸，我记得江弘汶以前和我说过，他在丰乐镇最引以为傲的两件事，一是及时平息了李、雷两大家族的宗族冲突，稳住了地方安稳；二是成功落地鲳鱼养殖产业，带动全镇百姓增收致富。”
“或许，我们可以试着用这些他亲手做成的实绩、引以为傲的事业，慢慢唤醒他的意识和执念。”
黄砚行闻言眼前骤然一亮，赞许地看向儿子。
这确实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
江弘汶心怀家国、扎根基层，满心皆是事业与百姓。对于这般心怀执念、实干担当的人，自己亲手创下的功绩、坚守的初心，或许就是撬动他苏醒、挣脱昏迷的最大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