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书记目光落回锦安省委书记李桉泉身上,语气沉稳地下达部署:“李书记,近期锦安省委这边暂停安排韦桢一切外出公干、学习交流的行程,让他原地待命、留在省内,全程配合调查,等整件事彻底查清尘埃落定之后,再另行安排。”
话音一转,他又转头看向铁一雄,继续叮嘱:“你们公安部这边密切跟进,排查一下韦桢是否暗中干扰案件侦办。如果有必要,直接安排他赴京畿参加专项学习,临时调离锦安本土岗位。”
铁一雄身姿端正,恭敬如实汇报:“目前暂未发现韦桢干预办案的痕迹,只是暂时无法确定,此次梧州公安局灭口伤人的凶手,是否是他亲自授意指派。其余侦办环节,一切顺利,未受外力阻挠。”
冯书记微微颔首,随即看向一旁的梁晓天,补充安排:“晓天书记,你稍后联系组织部军民司,同步打好招呼,禁止给韦桢审批任何出省事务,避免给锦安省委的调查工作增添难处、造成被动。”
部署完管控事宜,冯书记像是忽然想起卷宗里的关键人物,开口追问:“对了,你们上报的材料里提到的赵琮,目前除了疑似牵扯梧州投毒案之外,有没有查实他还掺和了后续的车祸、伤人灭口等其他事端?”
“回冯书记,目前多方核查、线索比对,暂时没有查到赵琮参与后续案件的实证。”铁一雄据实作答,不偏不倚。
会议临近结束,铁一雄面色郑重,主动表态立下保证:“冯书记、梁书记,我方回去之后必定彻查全程、深挖根源,查清嫌疑人凭空脱逃的疏漏所在,梳理清楚全部疑点,届时第一时间向两位首长汇报完整结果。”
……
傍晚,公安部家属院。
铁一雄刚踏进家门,来不及休整,立刻对铁少东叮嘱道:“小东,你现在立刻给江弘汶打一通电话,以你私人朋友的身份提醒他。近期务必提高警惕,留心身边所有异常动静,尤其是陌生人和陌生往来人员,千万多加防备,其余多余的话一概别说。”
交代完这句话,铁一雄满心郁结,一边缓步走向书房,一边低声自语,满是费解:“层层监控布防,全程二十四小时紧盯,嫌疑人怎么会在一众刑侦人员眼皮底子下凭空消失,实在蹊跷。”
话音落下,他已然推门走进书房,闭门思索整件案子的漏洞。
一旁的铁少东将父亲的自语听得一清二楚,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他不敢耽搁,连忙掏出手机,在通话记录里翻出江弘汶的号码,果断按下重播键,准备及时通风报信。
……
与此同时,锦安省公安厅厅长府邸,宅内早已乱作一团、人心惶惶,全然没了往日的气派与荣光。
客厅正中,韦桢的妻子赵翠花瘫坐在沙发上,失声痛哭、涕泪横流,整个人慌乱无助。
往年这个时节,这座厅长府邸门庭若市、宾客络绎不绝,登门送礼、攀附关系的人络绎不绝,排队等候是常态。赵翠花每日收礼收到手软,风光无限,谁要是稍有怠慢,她事后定会在韦桢耳边吹枕边风、暗中记恨。
可如今,昔日门庭喧闹尽数褪去,只剩满屋冷清与绝望,她早已没有心思计较人情往来、世俗脸面。
眼下一桩天大的危机,死死压在她心头——她的独子韦杉,彻底失联了。
人就像是凭空从临川市消失一般,杳无踪迹、毫无音讯。
韦杉手机全程关机,平日里那群形影不离的狐朋狗友,也无一知晓他的去向。
从小到大,韦杉无论去往何地、逗留多久,都会提前和母亲报备,从不会这般悄无声息、彻底失联。
在赵翠花心中,韦杉是独一无二的心头肉、掌中宝,护犊至极。谁若是敢当众说韦杉半句不是,她必定当场翻脸、据理力争,哪怕撕破脸皮也要护着儿子。
也正因这般极致护短的性子,公安系统上下熟识她的人,私下都给她取了个响亮的外号——拼命大娘。
这个外号由来极为直白:赵翠花的拼命,从不为丈夫的仕途,也不为自己的脸面,唯独是为了溺爱至极的儿子韦杉。年近半百的她,为子疯狂、事事偏袒,“拼命大娘”的名号,名副其实。
极致的溺爱,终究养出了肆意妄为的纨绔子弟。
韦杉在外惹是生非、仗势欺人早已是常态,多半是为了争风吃醋、贪恋美色,或是仗着父亲的权势炫耀身份、横行霸道。
每次韦杉闯祸归来,赵翠花从不会严厉管教、斥责批评,反倒百般包庇、夸赞纵容,默许他的所作所为。
为此,韦桢早已怒火攻心、无可奈何。
这些年,他为儿子收拾烂摊子、兜底擦屁股,早已数不清次数,几乎月月都要为韦杉的荒唐事费心周旋。偶尔一月风平浪静、无人找上门,韦桢反倒会心生诧异、倍感不习惯。
关于溺爱教子的危害,韦桢曾无数次和赵翠花深谈,反复叮嘱她严加管束儿子,切莫过度纵容,以免酿成大祸。可赵翠花次次左耳进右耳出,全然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
久而久之,韦桢也彻底倦怠、懒得多言,只盼儿子安分一些,不要闯出自己无法兜底的惊天祸事,便足矣。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这一次,韦杉终究捅破了天,犯下惊动中央、引得龙颜震怒的滔天大案,事态彻底失控,无人能够保全。
客厅之内,赵翠花哭声凄厉、肝肠寸断。她的妹妹赵翠华坐在一旁,柔声细语不停劝慰,尽力安抚她的情绪。妹夫则沉默独坐,一根接一根抽着闷烟,满脸愁容、束手无策。
整座喧闹混乱的客厅里,唯独不见主人韦桢的身影。
此刻的韦桢,早已将自己反锁在书房之中,孤身静坐,眼底暗沉,思绪纷乱如麻。
清晨察觉异常后,他第一时间联系了省政法委书记肖怀韦,主动汇报情况,恳请对方出面周旋,联络赵德魁省长,设法保住韦杉、平息事态。
可他等来的,只有肖怀韦冰冷又现实的一句回复:尽早主动向组织说明全部问题,自证清白,撇清与韦杉涉案的关联。
韦桢心中一片冰凉,彻底看透了局势。
事到如今,早已无人可依、无人能保。
主动说明问题?
这摊子烂账,根本说不清、道不明!
且不说韦杉早已劣迹斑斑、罪证缠身,单单是骨肉亲情,他就不可能彻底和儿子划清界限、冷眼旁观。
更关键的是,梧州那场掀起轩然大波的“躲猫猫”灭口案,从头至尾,都是他亲自幕后策划、一手操控。
这般要命的罪责,一旦主动坦白,唯有一途,那就是有去无回、身陷囹圄。
韦桢满心悔恨、长叹不止。
若是家中那位“贤内助”稍有分寸、明事理,不一味溺爱偏袒、纵容护短,何至于一步步纵容儿子走到今日绝境,酿成倾覆全家的大祸?
可如今说什么都为时已晚,覆水难收、大祸已成。
当初韦杉私自找人制造车祸、暗算江弘汶,若是事前能与他商量,哪怕他不阻止这场报复,也会精心布局、完善细节,抹去所有破绽与痕迹,让警方无从追查、无从取证。
偏偏韦杉行事鲁莽、漏洞百出,为了掩盖车祸的旧罪。
一桩祸事叠加一桩祸事,问题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越闹越凶,直至彻底失控,再也无法收场。
他原本算计得天衣无缝。
为彻底掩盖韦杉车祸伤人的真相,他特意挑选了自己最信任、刑侦功底最扎实的得力人手,暗中处理掉三名关键知情人,将所有罪责彻底引到最初投毒的人员身上。
所有内情知晓者尽数封口、再无开口可能。
后续一切事端,死无对证,无人分辨真假虚实。
到底哪些是投毒者所为,哪些是后续报复行凶,早已无从对质、无从查证。
届时所有罪责,自然尽数压在早已定罪的投毒人员头上,完美洗白韦杉,也彻底撇清自己的所有关联。
千算万算,终究百密一疏。
老话所言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终究应验在了他的身上。
韦桢永远也想不到,专案组在锦安设宴的那个夜晚,会成为自己全盘计划的致命破绽。
那一夜月朗星稀、天高云淡,夜空澄澈通透,能见度极高,繁星漫天,是绝佳的观景拍摄天气。
他自认布局周密、毫无破绽,事发被撞见、被记录的概率不足万分之一,几乎可以等同于零。
可偏偏就是这近乎为零的概率,彻底击碎了他的所有算计。
他那位深得信任、身手利落的刑侦高手,完美完成公安局灭口任务、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离场时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得意的浅笑,自认动作干净利落、无人察觉。
殊不知,对面一处高楼的高倍摄像机,早已将他的一举一动、眉眼神情、完整相貌,全程清晰记录、分毫未漏。
若是此事能够私下压平、悄然落幕,或许一切风波都会随风散去、无人追究。
可问题在于,这场风波狠狠打了公安部的脸。
专项刑侦组驻场督办,嫌疑人却在警方眼皮子底下,完成一死两伤的灭口大案。哪怕梧州官方仓促以“躲猫猫意外”草草定性、掩盖真相,可内情如何、真相如何,顶层心知肚明。
此事一旦传开,公安部威严尽失、颜面无存。
因此,在没有目击证人、没有明确痕迹、无从锁定真凶的绝境下,公安部直接发布高额悬赏通告。
通告刻意模糊案件真相,只公开征集当晚有人潜入梧州市公安局的相关视频、影像线索,悬赏金额高达十万元。
十万元的重金悬赏,在寻常百姓眼中堪称巨款。
大众看到通告,只当是有人胆大包天,竟敢潜入公安局行窃,纷纷惊叹小偷猖狂,看过便一笑而过,无人深究背后隐情,也无人将其与诡异的“躲猫猫”事件关联。
所有人都只当是官方例行公告,看看热闹、转瞬即忘,无人当真。
……
但重金之下,必有勇夫,重赏之下,终有线索浮现。
十万重金,足以让无数人心动。只可惜绝大多数人空有贪念,却无对应的线索,只能徒留遗憾、空想一场。
但梧州本地,偏偏有一人手握关键证据。
此人名为雷园,居住在梧州市公安局正对面,是一名资深的摄影与天文爱好者。
事发当晚,他恰好深夜调试相机焦距,无意间捕捉到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那人动作娴熟、行踪诡异,悄然潜入公安局大楼,反常的举动瞬间勾起了雷园的好奇心。
他当即微调设备,全程完整记录下了对方的所有行动轨迹。
看到公安部的十万悬赏通告后,雷园彻底动了心。
他近期正深陷窘境,女友明确提出,必须购置一套住房才肯成婚,可他薪资微薄、囊中羞涩,买房的巨款遥遥无期,整日为此愁眉不展、束手无策。
这十万悬赏,恰好是解他燃眉之急的救命钱。
为稳妥起见,雷园没有贸然提交线索,先多方核实、反复确认,排除了警方钓鱼取证的可能后,才主动联系通告上的官方对接人,完整上交了全部影像证据。
公安部信守承诺,全额兑现悬赏奖金,同时严格落实保密协议,全程隐匿线索提供者雷园的所有个人信息。
他们深知,一旦曝光身份,雷园大概率会遭到幕后黑手的疯狂报复,最终落得有钱没命花的下场。
凭借这份完整清晰的录像证据,公安部立刻开展秘密抓捕,顺利锁定并抓获了当晚潜入公安局作案的真凶。
此人正是梧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赵维零,更是前期专案组的核心成员之一。他熟知公安局内部布局、安保漏洞、巡查规律,也正因如此,才能悄无声息潜入作案、从容退场。
铁证如山、影像清晰,赵维零无从抵赖,很快坦白了自己潜入行凶、制造伤人命案的全部犯罪事实。
可他闭口不谈幕后主使,自始至终没有供出韦桢。
也正是他这份沉默与坚守,让韦桢至今还能安稳坐在书房筹谋退路,没有立刻沦为阶下囚。
其实昨夜,韦桢早已察觉不对劲。
他特意更换全新电话卡,隐秘致电赵维零试探情况。可电话接通后,听筒内一片死寂,只有赵维零间隔许久、机械应答的几声模糊应答,语气僵硬、毫无情绪。
凭借多年刑侦工作的敏锐直觉,韦桢瞬间判断出,赵维零大概率已经被控制、被调查,失去了人身自由。
为彻底验证猜想,他连夜乔装打扮、遮掩容貌,跑到公共电话亭,致电赵维零家中核实情况。
接电话的是赵维零的妻子,从对方口中,韦桢确认了所有猜测。
赵维零早前被几名自称市局同事的人带走,说是执行秘密专项任务,近期不会归家、无法联系。
真相彻底落地,韦桢一夜无眠、辗转反侧。
今早他主动向肖怀韦汇报试探,只求省里能出手周旋、抹平风波,如今彻底确认,这条后路已然彻底断绝。
他至今安然无恙,唯一的原因,就是赵维零还在死守秘密、未曾招供。
赵维零心存侥幸,还在等着自己动用权势、人脉将他捞出,所以才咬紧牙关、独自扛下所有罪责。
韦桢心中清楚,这份侥幸撑不了多久。时间越久,赵维零心理防线越容易崩塌,一旦招供,自己必将万劫不复。
这边案子的压力已然让他焦头烂额、无计可施,偏偏祸不单行、雪上加霜。
儿子韦杉莫名失联、不知所踪,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自己常年存放家中的专属配枪,也一同消失不见。
韦杉许久未曾归家,配枪一直妥善存放家中,从未外借、从未挪动,怎么会凭空消失?
念头飞速流转,韦桢瞬间捕捉到了最致命、最可怕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