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之中,赵琮端坐石凳,心神早已彻底飘进紧闭的内屋。
他心底无比清楚,屋内几位家族高层紧急密议的内容,必然直指梧州那场连环风波,也就是他们暗中布局、构陷江弘汶的系列事端。
只是他无从知晓,事态已经发酵到了何种地步。难道戴学海行事失控,彻底把事情闹大了?
纷乱的思绪翻涌而出,当初茶楼与戴学海密谈的画面历历在目。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亲自顶在台前,而是刻意推戴学海出面,就是想让对方充当挡枪的炮灰。
这盘棋他算得极为精明,唯有牺牲戴学海,才能彻底斩断线索、保全自身。一旦事态败露,只会拔出萝卜带出泥,不仅他自身前途尽毁,就连整个赵家都会被拖入深渊,承受难以挽回的重创。
思绪至此,赵琮心底一阵后怕。
此前二叔赵之岑明令禁止他外出走动,让他安分待在锦安居所、闭门蛰伏。可他心存侥幸,私自偷跑出去密会戴学海,终究还是被赵之岑察觉。
为了防止他再肆意妄为、捅出天大的篓子,赵之岑几乎是强行将他遣回京畿老宅软禁。时至今日,他每一步行动都有人暗中跟随监视,毫无自由可言。
这般森严的管控、长辈凝重的神色,是他从小到大从未经历过的。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事情的棘手程度,早已远超自己的预估。
身旁的戴波还在絮絮叨叨,可赵琮早已无心应答,满心忐忑,所有注意力都死死锁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之上。
……
内屋密议氛围凝重,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赵之岑抬眼看向戴天海,沉声开口询问:“天海,你近期在京畿,有没有听到相关的风声?”
戴天海微微沉吟,如实回道:“零星听到一些消息,但算不上准确。铁一雄部长已经从锦安回京,据近身之人透露,铁部长此番归来神色异常严峻。回京之后,他还专程登门拜访了政法委梁晓天书记,具体谈话内容、汇报情况,外界无从得知。”
赵之岑与赵朔阳心中了然,口中的梁书记,正是京畿市政法委一把手梁晓天。
听完这番话,两人脸色愈发深沉,眉宇间阴霾密布。尤其是赵朔阳,胸腔怒火翻涌,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狠狠教训赵琮一顿。
短暂沉寂后,赵之岑转头看向大哥赵朔阳,语气凝重:“大哥,小宇回京之后,有没有跟你提及过梧州的事?我此前问过他,他只承认参与了鲳鱼下毒一事,后续梧州公安局一死两伤的灭口惨案,他全部矢口否认。但我总觉得,他并没有说实话。”
赵朔阳沉默良久,最终只是缓缓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赵家三兄弟之中,身为长子的他实权最弱,常年寡言少语,向来极少参与家族决策,平日里说话也从不会超过三句,早已习惯了沉默退让。
“我一直很好奇。”戴天海忽然开口,道出一桩尘封旧事,“小宇与江弘汶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他处处针对、步步算计?我听说,当年京畿大学毕业,江弘汶原本已经拿到留校名额,最后却突然作废,校方称名额取消,这件事,应该是小宇暗中动手干预的吧?”
这件秘闻,赵朔阳从未对外提及,就连赵琮本人也不曾说起。
赵之岑闻言,满脸诧异,立刻转头看向兄长赵朔阳。
迎着二弟探究的目光,赵朔阳只能低声道出原委:“当年小宇在京畿大学追求一个女生,江弘汶偶然出面多管闲事,坏了他的事。小宇心存记恨,才托人运作,拿掉了他的留校资格。”
听闻此话,赵之岑心中怒火骤起,满心不满。
都到了家族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大哥还在一味袒护赵琮!这般纵容,迟早会将整个赵家拖垮。
他心中暗自腹诽,所谓追女生纠葛,大概率是赵琮仗着赵家权势在外拈花惹草、仗势欺人。江弘汶为人沉稳有度,绝非无端惹事之人,此事多半是赵琮无理取闹、蓄意挑事。
“说起来,我家那小子小波,此前在春天国际大都会,也和江弘汶爆发过冲突。”戴天海适时开口,打破沉寂,“虽说只是争风吃醋的琐碎事,算不上光彩。但这么一看,小宇、小波接连和他起冲突,我们两家,倒是和这江弘汶颇有‘渊源’。”
赵家兄弟对此事早有耳闻,确实是年轻一辈的风月纠葛、意气之争。
赵之岑轻轻摇头,满心无奈,暗自感慨两家后辈的家教管教,着实纰漏极大、令人堪忧。
“还有一事。”戴天海语气带上了几分愠怒,“听小波说,上次冲突,江弘汶反倒出手帮了铁家、刘家的两个小辈,替他们解了围。虽说只是年轻人的意气之争,但此事传回京畿圈层,不少人都说我们两家软弱可欺、落了下风,流言蜚语不断,实在令人气愤!”
“罢了。”赵之岑抬手打断,压下众人的杂念,“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琐事的时候,先把梧州的惊天风波稳住。”
“这次事态极其严重,公安部专项调查组驻场办案,竟然还在办案人员眼皮子底下发生灭口伤人案,彻底惹怒上层,已然龙颜震怒。稍有不慎,我们全盘皆输。”
话音一转,他语气愈发凝重:“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小宇对我们有所隐瞒。他若是藏了实情、有所保留,一旦后续爆发,对我们赵家而言,绝对是灭顶之灾。”
戴天海闻言,眉头骤然紧锁,片刻后又缓缓舒展,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大哥。”赵之岑转头看向赵朔阳,沉声吩咐,“你去把小宇叫进来,我们当面问话,核实所有细节,务必摸清全部实情。”
庭院之中,忐忑不安的赵琮正坐立难安,忽见紧闭的内屋大门缓缓打开。
他瞬间像是触电一般弹起身,心脏狂跳不止。只见赵朔阳面色铁青、满脸寒霜,大步朝着自己走来。
“跟我进来。”赵朔阳声音冰冷,语气严厉至极,“待会儿你二叔、你姨父问话,不准有半句隐瞒!”
“这件事已经关乎赵家生死存亡,容不得你半点侥幸!你若是还想维持往日风光、安稳立足,就老老实实交代全部实情。否则,往后你的下场,只会和江弘汶一样,任人拿捏、任人宰割,再无翻身之日!”
赵琮浑身一震,瞬间感知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听完这番严厉警告,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心底寒意蔓延四肢百骸。他从未想过,一桩看似简单的布局,竟然会演变到倾覆家族的地步。
……
内屋之中,气氛死寂压抑。
赵之岑目光沉沉看向站在身前的赵琮,语气郑重:“小宇,事态有多严重,你心里应该清楚。现在如实交代所有实情,我们才能集体商议对策、设法补救。如今局面早已超出我们的掌控,隐瞒只会死路一条。”
“没错。”戴天海适时附和,语气恳切却带着威严,“事情已然发生,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主动坦白,我们尚有周旋余地。若是继续隐瞒,我们所有人都会陷入极致被动,无力回天。”
赵朔阳始终一言不发,静静伫立一旁,脸色阴沉如水,周身气压低到极致。
此刻的赵琮,心底终于滋生出彻骨的恐惧。
赵家手握实权的核心长辈尽数在场,个个神色凝重、语气肃杀。这般阵仗,是他从小到大从未见过的。
“我问你。”赵之岑目光锐利,直直盯着赵琮,字字有力,“当初梧州大酒店鲳鱼下毒,是你指使戴学海所为。后续的针对江弘汶的车祸暗算、以及梧州公安局那一死两伤的灭口惨案,你到底有没有参与?”
面对质问,赵琮迟迟没有开口。
短暂的沉默,让屋内三人的心瞬间悬紧,脸色愈发难看。
难道后续的人命案子,赵琮真的牵扯其中?
赵朔阳气急攻心,再也按捺不住,当场就要冲上去动手,幸好被身旁的戴天海及时伸手死死拉住。即便如此,他急促起伏的呼吸,也足以见得内心的暴怒与绝望。
眼见大伯动怒,赵琮再也不敢拖延,连忙仓促开口辩解:“下毒一事,确实是我和戴学海密谋策划的,但具体找人执行,全程都是他出面操作,我从未露面、从未插手。至于后续的车祸、看守所伤人命案,我别说参与,从头到尾都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语速极快,神色慌张,眼神飘忽不定,明显言不由衷、欲言又止。
在场三人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他还有实情未交代完毕,纷纷静待他继续坦白,没有一人开口催促。
赵琮咬了咬牙,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吞吞吐吐继续说道:“那晚二叔不在家,我私自外出见过戴学海。我当时特意问过他,他说只给其中一个人下达了灭口指令,也就是最后身亡的那人,另外两名伤者是否知情、是否被授意,他并不清楚。”
话说一半,他再度卡顿,脸色发白,声音发颤。
赵朔阳看得怒火中烧,险些再次挣脱束缚上前动手。
僵持片刻,赵琮才终于道出最关键的隐情:“我……我当时跟戴学海说了一句,若是那个下毒的知情人彻底闭嘴,再也无法开口说话,那这件事就彻底死无对证,没人能查到我们头上。”
此话一出,屋内瞬间死寂。
“你!你这个混账东西!”赵朔阳怒不可遏,当场厉声怒骂。
赵之岑与戴天海却异常沉默,纷纷低头沉思,神色变幻不定,心底快速权衡着利弊与局势。
良久,戴天海率先开口,语气沉重:“二哥,原本以为只是一桩蓄意构陷的小事,可控范围之内。可如今上层专项督办,还闹出了人命,事态性质彻底变了。”
“下毒一事,上面顺着线索追查,必然能查到小宇头上,大哥你也难逃干系,处分问责在所难免,最终处置轻重,只能看后续运作周旋的结果。”
赵之岑适时补充,定下基调:“后续的人命案子,我们会全力运作切割,想尽办法让小宇彻底摘出来,撇清所有关联。”
此刻他心底亦是疑虑丛生,满心费解。
戴学海的父亲戴建国,是他一手提拔上位的嫡系心腹,忠心可靠。按理说,戴学海闹出这般惊天大祸,即便事前未曾报备,事后也必然会第一时间向戴建国求援,再由戴建国向自己汇报。
可时至今日,他没有收到戴建国的任何一通电话、任何一条消息,仿佛对方彻底人间蒸发。
他下意识掏出手机反复查看,无未接来电、无未读信息,手机通信正常,毫无异常。
难道戴学海是私自动手、刻意隐瞒,连自己的父亲都未曾告知?这根本不合常理。
压下满心疑虑,赵之岑转头看向戴天海,语气叮嘱:“天海,你回去之后务必约束好小波。近期风波未定、局势敏感,严禁他在外惹事生非,更不准他私自去找江弘汶寻衅报复。所有恩怨,必须等这场风波彻底平息之后再说。”
论职级,赵之岑比戴天海还要低上半级,可他仗着是戴天海的二舅哥,言语间自带居高临下的姿态,全然不像同级商议,反倒像是上级对下级下达指令。
戴天海心中满是郁结,却只能隐忍不发。
他如今的地位,固然离不开赵家的扶持,但自身多年的打拼与能力才是根本。可赵家众人常年居高临下、动辄以家族恩情施压,让他倍感压抑。
奈何眼下正是他仕途攀升的关键时期,依旧需要倚靠赵家的人脉资源铺路,纵然满心不甘,也只能一再忍让。
“我明白,回去定会严加管教小波。”戴天海压下情绪,忧心忡忡问道,“只是小宇这边风险极大,万一戴学海被抓之后,直接咬出小宇、供出实情,我们该如何应对?”
“所以近期必须严加看管。”赵之岑看向赵朔阳,沉声安排,“大哥,你近期把小宇看好,严禁他前往锦安省活动。他名下的公司、所有事务,全部暂停搁置,等风波彻底平息再做打算。”
赵朔阳狠狠瞪了一眼身旁垂头丧气的赵琮,随即郑重点头应允。
其实他心中早有预判,此番风波自己必然难逃问责。可只要能保住赵琮、保住赵家下一代的希望,即便自己被撤职问责、丢掉实权也无关紧要。有赵之岑和戴天海坐镇高位,他反倒乐得清闲安稳。
“如今老爷子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早已不复当年。”赵之岑轻叹一声,语气满是忧虑,“老爷子是我们赵家的定海神针,有他坐镇,无人敢轻易动我们。如今他身体衰败,我们行事更要步步谨慎、低调蛰伏。尤其是下一代的管教,更是重中之重,绝不能再出纰漏。”
字字句句,皆是直指赵琮。
赵琮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满心羞愧尴尬,全程低头不敢言语。
忽然,赵之岑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戴天海,开口追问:“对了,天海,上次小波和江弘汶冲突,除了铁、刘两家的小辈,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在场?”
“没错。”戴天海稍加回忆,如实答道,“有香港许氏集团内地负责人许西来,还有他的侄女,除此之外,另有两人身份未知。据小波同行的雷安所说,其中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正是当初当众让京畿副市长雷贵发吃瘪、颜面尽失的那位神秘女孩。”
雷安正是雷贵发的独子,消息绝对属实。
“原来如此。”
赵之岑眼中闪过一丝探究,来了几分兴趣,微微颔首,却没有再多问,此事就此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