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弘汶眼前这名执勤民警,正是他此前在机场结识的机场派出所原副所长雷腾。
数月之前,同样是锦安机场。前省公安厅厅长韦桢的公子韦杉,在航班上执意要和江弘汶调换座位,想要挨着许晓玲落座,被江弘汶当场拒绝。怀恨在心的韦杉,在机场出站后纠集了一众社会闲散人员,打算当众围堵教训江弘汶,最后反被江弘汶尽数制服、狼狈收场。
吃了大亏的韦杉不肯罢休,动用家里的人脉关系层层施压,要求派出所强行将江弘汶拘留问责。关键时刻,正是雷腾不惧权贵、秉公处事,硬生生顶住了上级压力,将这起无理追责顶了回去,帮江弘汶化解了一场无妄之灾。
也正因这份刚正,江弘汶对雷腾印象极好,隔着老远便一眼将他认了出来。只是他心底隐隐生出一丝疑惑,今日雷腾身上的警服制式,看着和上次相见时略有不同,具体差别却说不上来,只觉得处处透着违和。
“你是……”
雷腾看着眼前的江弘汶,眉眼间满是熟悉感,却一时没能立刻想起对方的身份,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江弘汶笑着主动开口提醒:“雷所长,您不记得我了?几个月前就在这里,韦厅长的公子韦杉带人找我麻烦,当时现场还有一位女生,我就是那个被找茬的年轻人。”
经他这么一提醒,雷腾瞬间恍然,眼中疑云散去,连忙点头:“对对对,我记起来了!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你是在淳安县工作的那位同志吧?”
“没错,我叫江弘汶。一直没机会好好谢谢您,上次那桩事,多亏您仗义顶住压力,不然我当时定然麻烦缠身。”江弘汶诚恳道谢,语气满是真心。
谁知听完他的感谢,雷腾脸上却掠过一抹苦涩的笑意。
“兄弟,以后别喊我所长了,叫我雷腾或者雷警官就行。”
雷腾这番话,让江弘汶心底的疑惑更重。方才他便察觉雷腾状态不对,如今这番说辞更是透着不对劲,但两人初识不久,他也不好贸然追问缘由。
一旁另一位年纪稍轻的执勤民警见状,主动开口接话,语气隐隐带着几分复杂:“你就是上次机场和韦杉起冲突的江弘汶?”
江弘汶微微颔首,心底愈发疑惑。他能明显听出对方语气不善,全然没有普通民警的平和客气。
年轻民警也没卖关子,直言道出内情:“你可能还不知道,自从上次那件事过后没几天,雷哥的副所长职务就被撤了,现在只是一名普通的一线执勤民警。”
闻言,江弘汶心头猛然一震,满脸错愕。
他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韦杉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定然是记恨雷腾当初不肯偏袒、执意秉公处理,事后借着父亲的权势秋后算账,硬生生摘掉了雷腾的乌纱帽。
“雷哥,实在抱歉,我真没想到会因为我连累你丢了职务。”江弘汶满心愧疚,语气格外郑重。
雷腾却是洒脱一笑,并未放在心上:“没什么好抱歉的。我向来看不惯这些官二代仗势欺人、横行霸道的作风。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只不过如今我无权无职,再也管不了这些事了。”
江弘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如今韦杉已然殒命,昔日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彻底落幕,也算善恶终有报。
这一刻,江弘汶对雷腾的好感再度攀升。此人一身正气、坚守本心,不畏权贵、敢于发声,只可惜身后没有人脉靠山,终究落得个被打压免职的下场。
他心底暗自思索,这莫非就是赵老曾经提点过的,那些身怀本心、却无人扶持的实干之人?
与此同时,雷腾也在悄悄打量着江弘汶。机场韦杉一事当初闹得不小,整个锦安公安系统内几乎人人知晓,所有人都清楚,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干部,硬生生搅动了省城的格局,扳倒了根深蒂固的韦家势力。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梁芮情与李雅晴也缓步走了过来。梁芮情看着江弘汶专注和民警交谈的模样,俏皮地翻了个白眼,身形娇小的她,这副模样显得格外灵动。
“你们在这里聊什么呢?”
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现场的氛围。
闻声,雷腾与身旁的年轻民警瞬间收敛神色,身姿端正,敬出标准的警礼,态度恭敬至极。
“汪厅长好!王副局长好!”
汪厅长?
江弘汶心头一动,瞬间有了印象。国庆节前夕,他曾在城中舞厅与人发生冲突,当晚到场处置、统筹局势的,正是这位汪厅长。只是他至今不清楚,对方是正职还是副职。
汪厅长并未理会雷腾两人的敬礼,目光径直落在江弘汶和李雅晴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看向江弘汶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疑惑,依稀觉得眼前年轻人格外眼熟,却一时无法确定身份。随即,他的目光定格在李雅晴脸上,微微张口,只吐出一个“李”字,便骤然停顿。
并非他刻意失语,而是李雅晴眼底骤然掠过的清冷目光,不动声色地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江弘汶背对李雅晴,完全没有察觉这微妙的互动,但一旁的梁芮情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捂着嘴偷笑,险些笑出声来。
短暂僵持后,汪厅长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雷腾,顺势打破尴尬:“这位是?”
不等雷腾迟疑,江弘汶主动开口自我介绍:“领导您好,我叫江弘汶,在淳安县任职工作。”
“江弘汶?你就是淳安县的那个江弘汶?”
汪厅长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亮色,语气满是意外与兴趣。
现场众人神色各异,唯独站在汪厅长身侧的男子,眼神冰冷锐利,暗藏锋芒,看向江弘汶的目光充满了敌视与怨怼,仿佛积压了无尽怒火。
此人正是机场派出所分局副局长王世仁,也是方才雷腾行礼问候的王副局长。
江弘汶瞬间理清了所有脉络。上次机场事件中,韦杉拨通电话求助,在电话里厉声训斥雷腾、强行施压问责的,正是这位王世仁。
王世仁是前公安厅厅长韦桢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当初在韦杉的挑拨与授意下,他罗织莫须有的罪名,直接罢免了雷腾的副所长职务,以此讨好韦家。
可如今时局大变,韦桢倒台、韦杉殒命,王世仁失去了最大靠山,位置岌岌可危,日日惶恐不安、心神不宁。而这一切仕途崩塌的根源,尽数源于眼前的江弘汶。也正因如此,他对江弘汶恨之入骨,满心怨怼。
江弘汶敏锐捕捉到王世仁毫不掩饰的敌意,心底满是疑惑。他与这位王副局长素无交集、从未结怨,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何对自己抱有如此深重的敌意。
这时,雷腾适时开口介绍:“江弘汶,这位是咱们锦安省公安厅的汪朔汪厅长,这位是机场分局王世仁王副局长。”
听完介绍,江弘汶彻底了然。眼前的王世仁,正是当初打压雷腾、公报私仇的幕后之人。他暗自揣测,不知这位汪厅长又是何方来头,背后隶属哪一派系。
不等他多想,汪朔主动上前,笑着向他伸出手:“呵呵,江秘书,久仰大名,早就听说你身手不凡、行事果敢。”
汪厅长的主动示好,让江弘汶略有意外,随即恍然。此前韦杉蓄意刺杀自己的事件轰动省城,牵动上层格局,省公安厅自然会关注始末,知晓自己的经历与身手也在情理之中。
“汪厅长过奖了。当时纯属性命攸关,只是出于求生本能侥幸脱险。若非后续救治及时,我也无法安然站在这里。”江弘汶语气谦逊,回答得从容风趣。
这番话逗得汪朔朗声一笑。
其实汪朔私下早已打探过关于江弘汶的诸多消息,只是知晓信息有限,只查到这位年轻干部背景神秘,似乎和部队高层有所关联。他心中十分清楚,自己能有今日的晋升机会,全然得益于江弘汶搅动的风波。若非江弘汶层层突破、扳倒韦桢,韦家势力依旧盘踞省城,自己根本没有上位的可能。
“看来你们二人是旧识?”汪朔目光在江弘汶和雷腾之间扫过,随口问道。
雷腾身姿端正,郑重汇报:“报告汪厅长,我与江同志此前有过两面之缘,上次便是在本场机场,牵扯到了原韦厅长公子韦杉的纠纷一案。”
此言一出,一旁的王世仁瞬间心头一紧、忐忑不安。这件事他不仅知情,更是主导打压雷腾的核心之人。如今汪朔当面问及旧事,一旦深入追查,自己当初公报私仇、徇私枉法的把柄必然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王世仁满心懊恼,只觉流年不利。今日本是顶替上司前来执行安保执勤,本就心绪烦闷,偏偏又撞上这桩旧案,属实棘手。
“哦?细细说来听听。”汪朔顿时来了兴致,示意雷腾详述始末。
领导发问,雷腾不敢隐瞒,当即如实复述了当初韦杉寻衅滋事、蓄意围堵、江弘汶正当防卫、自己秉公处置的全过程。只是他忌惮身旁虎视眈眈的王世仁,刻意隐去了上级电话施压、强行问责的关键细节。
雷腾的据实陈述,让汪朔频频点头。可一旁的梁芮情与李雅晴脸色却悄然沉了下来,尤其是梁芮情,素来知晓前因后果,心中满是不满,忍不住轻哼了一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江弘汶心知她为何不悦,却不便当众解释,只好顺势开口,既为雷腾抱不平,也巧妙转移话题:“汪厅长,当初此事始末我最清楚,雷警官全程秉公执法、依规处事,从未有过半分偏颇,最后却因此被降职免职,着实不公,我真心为他感到惋惜。”
这番话顺利将全场注意力转移,却让王世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不已。
“还有这等事?”汪朔眉头微挑,显然对此前的基层人事处置全然不知。也难怪,这类基层分局的人事微调,层级太低,根本无需上报省公安厅,自然不会传入他的耳中。
王世仁见状,连忙抢先开口解围,语气仓促:“汪厅长,情况是这样的。当年韦桢尚在任上,韦杉出面施压,分局迫于当时的形势压力,只能先行对雷腾同志做出停职处理。目前分局已经重新核查此事,正在研究恢复雷腾同志职务的相关事宜。”
说话间,他频频侧目看向雷腾,眼神带着隐晦的警告,生怕他当众道出实情,将自己牵扯出来。
汪朔听完,微微颔首,深深看了雷腾和江弘汶一眼,没有再多言。
王世仁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地,暗自松了口气。他口中的“研究恢复职务”本是临场编造的说辞,可经此一事,他已然下定决心,此事必须尽快落实,否则日后汪朔再度追问,自己必将难辞其咎。
随着话题落幕,梁芮情与李雅晴紧绷的神色也渐渐舒缓,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模样。江弘汶暗自松了口气,总算化解了这场无形的尴尬。
雷腾转头看向江弘汶,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方才王世仁全程紧盯施压,他内心挣扎许久,终究不敢当众揭露真相,多亏江弘汶仗义出言,为自己争取了平反的机会。
见现场氛围彻底平复,江弘汶正打算向汪朔告辞,带着两位女生离开机场,一道挺拔的青年身影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看清来人面容,江弘汶瞬间怔住,满心意外。
“廖秘书?您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正是锦安省委一把手李桉泉书记的专职秘书廖飞。
廖飞对着江弘汶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江弘汶,李书记要见你,跟我来一趟。”
江弘汶心头震动,暗自诧异。没想到李书记竟然也亲临机场,只是一直未曾现身。转念一想便豁然开朗,重要外宾尚未抵达,顶级领导自然不会提前露面。
他心底暗自吐槽,负责此次行程统筹的工作人员未免太过疏忽,行程衔接漏洞百出,险些耽误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