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元老皆在心中暗自赞许江弘汶的沉稳得体,无人知晓,此刻看似从容淡定的他,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嗓子眼,全靠超强的心理素质强行压制。就连江弘汶自己都暗自佩服,关键时刻竟能稳住心神,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面对赵老,他尚且能做到落落大方、谈吐自然。
方才那一番滴水不漏的应答,几乎是他凭着本能一气呵成。若是再多问几句、多聊片刻,他怕是会心神紧绷、大脑缺氧,彻底乱了阵脚。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甚至隐隐有些头脑发昏、气息虚浮。
他自顾承受着内心的极致紧张,全然不知在场一众元老,早已对他心生欣赏、暗自高看。
世人常说身在福中不知福,此刻的江弘汶便是如此。好在他无从知晓众人的真实想法,否则一时得意松懈,难保不会言行失度、闹出纰漏。
这一幕不仅让江弘汶满心好奇,其余几位元老也纷纷侧目,心生疑惑。
片刻过后,老人抬眼,目光落在江弘汶身上,缓缓吐出四字评语:“江弘汶不错。”
短短四字,分量千钧。
一众元老好奇心彻底被勾起,却无人敢当众追问,只能暗自记在心里,打算日后私下找赵老打探缘由。
见众人满脸好奇、纷纷侧目,赵老适时笑着转移话题,打破沉静。
“行了,都别杵着闲聊了。小江今日既然来了,你们平日里练拳有什么疑惑,尽管当面请教,别回头又说我教得粗糙、误人子弟。”
这话一出,朱老爷子当即笑着反驳,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不满。
“你这赵老头,自己拳法教得一般,说话还越发不中听了!什么叫误人子弟?搞得你比我们辈分高似的,论实际年纪,你比我还小上几岁!”
朱老话音落下,其余几位元老纷纷附和打趣,集体“围攻”赵老。
面对众人的调侃,赵老丝毫不恼,依旧挂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坦然受之。这份淡定模样,反倒让众人的打趣更添几分趣味,眼底的嗔怪全然是老友间的熟稔亲近。
“好了好了,别耽搁时间了。”赵老笑着抬手催促,“能多练一刻是一刻。往后小江回了淳安、一心扑在地方发展上,你们再想找他学拳,就得专程跑去丰乐镇求人了。”
说罢,他主动拉着朱老、郝老等人,率先迈步朝外走去。
这番话看似随口打趣,实则暗藏提点、别有深意。
只可惜此刻的江弘汶,心神不宁、思绪纷乱,完全没能领会赵老的暗示与良苦用心。赵老这番特意点拨,终究是落了空。
……
一晃两日过去,周一清晨天光透亮。
江弘汶晨起打了一遍完整的健身形意拳,舒展筋骨、平复心绪,整套拳法打完,浑身气血通畅,精神抖擞、意气风发,整装待发。
这个周末,于他而言跌宕又难忘。一众元老随性亲和的相处、无微不至的关怀,让他心底暖意翻涌、感慨万千。
临走之前
“扎根基层不必畏难,只要你真心实意为群众谋福祉、办实事,我们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但凡遇到难处,可找赵老,亦可直接找我。”
每每想起这番话,江弘汶心中便热血翻涌、动力十足。这便是他扎根基层、攻坚克难最坚实的底气与依仗。
“请问,你是锦安省淳安县的江秘书吗?”
一道沉稳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江弘汶的思绪。门口站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身姿端正、气质干练,正含笑看向他。
“我正是江弘汶,请问您是?”江弘汶连忙回神应声。
“江秘书您好,我是驻京办事处主任,孙运来。”中年男人主动上前,温和自报身份。
“原来是孙主任,辛苦您专程跑一趟。”江弘汶连忙客气回应,“我此次,是专程为淳安县扶贫专项资金而来。我对流程不熟,寇市长便将您的联系方式交给了我,此番还要多多麻烦您协助。”
孙运来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暗自生出几分疑惑。
此番扶贫款项申报,是省委李书记亲自私下交代他重点跟进、全力配合。可江弘汶却说是梧州市寇市长安排对接,两处说法并不一致。
虽心生疑虑,但孙运来并未多问。只要人没错、事属实,其余细节无需深究,老老实实落实上级安排即可。
“不麻烦,分内之事。”孙运来态度谦和,客气询问,“不知江秘书打算何时动身前往申报?我们可以随时出发。”
孙运来这般谦和恭敬的态度,反倒让江弘汶愈发好奇。
他早有耳闻,省市驻办的官员、人脉广博、眼界极高,大多眼高于顶,对基层市县来的普通干部素来态度疏离、少有热络。可孙运来身为省级驻办主任,职级远高于自己,却始终谦和有礼、客气相待,着实反常。
“那就劳烦孙主任,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江弘汶压下心中疑虑,正色道,“我听闻此次全国各贫困县都在争抢这批扶贫款,申报人数众多、竞争激烈,去晚了怕是连机会都没有了。”
眼下争取款项是头等大事,其余疑惑暂且搁置。
江弘汶心中暗自感慨,此事说来荒唐又无奈。
如此重大的扶贫款项申报工作,事关一县数年发展、数万百姓生计,全国各地皆是省级领导、市委书记带队争取,规格极高。唯独锦安省,层层下放,最终落到他一个小小的县委秘书头上,说出去无人相信。
可领导安排已定,他只能坚决执行。更重要的是,淳安县的发展、丰乐镇的规划、无数基层百姓的期盼,全都寄托在这笔款项之上。他数月心血、日夜谋划,绝不能就此付诸东流。
故而此番,他早已下定决心,不成功便成仁,哪怕硬着头皮迎难而上,也必须全力争取到底。
一路随行,孙运来频频用余光打量身旁年轻的江弘汶,心中疑惑丝毫不比江弘汶更少。
他提前摸清了此次申报的整体情况,全国各省市尽是高官带队,规格隆重、声势浩大。唯有锦安省,只派了一名年纪轻轻的县委秘书前来对接,实在太过突兀,令人费解。
心中满是不解,孙运来却不敢妄议上级安排,只能压下思绪、专心办事。与此同时,他心中也暗藏几分思量,省委书记亲自重点交代、全力护航,足以证明这个年轻秘书绝不简单。
江弘汶从头到尾都不清楚,李桉泉早已暗中打点好一切。
李桉泉出身革命世家,底蕴深厚、人脉广博,再加上赵老的公开支持,在京城人脉圈层中根基极深、极有分量。此刻他正全力推进晋升事宜,亲自出面打招呼,分量远超常人想象。
只是这一切深层兜底、暗中助力,江弘汶全然不知。
此刻的他,端坐车内,满心忐忑、心绪难平。全程都在暗自担忧,款项能否顺利批复?最终能争取到多少额度?能不能不负全县百姓的期盼、不负自己的一番心血?
孙运来常年驻守,对各部流程、人脉路况极为熟悉。车辆辗转穿梭、几番绕行,不多时,便稳稳停在了华夏财政部大楼门前。
伫立在威严庄重的大楼门口,江弘汶心中的忐忑愈发浓烈。
他忍不住暗自设想,若是此番奔波最终两手空空、无功而返,自己该如何面对淳安百姓、如何回应各级领导的期盼?
孙运来显然提前做好了万全准备,熟门熟路完成登记报备,随即带着江弘汶径直走进大楼,直奔挂牌「项目审核中心」的办公室。
“您好,请问付科长在吗?”孙运来走上前,对着门口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礼貌询问。
女工作人员头也未抬,手上忙着工作,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烦躁,随口敷衍:“付科长正在忙,你们在外等候。真是的,今天申报的人一波接一波,实在烦人。”
这句抱怨,让江弘汶心头的不安再度加剧。连等候登记都这般拥挤繁杂,足以想见此次款项竞争的激烈程度。他站在走廊上来回踱步,心绪纷乱。
孙运来瞧出了他的焦灼与忐忑,连忙出声安抚,刻意缓和他的紧张情绪。
“江秘书不必过于忧心,眼下这般盛况实属正常。这块扶贫蛋糕惠及全国,各地争抢在所难免。但名额、款项都是分片定额、统筹分配,绝不会集中划拨给单一地区。我们的申报报告详实完备、规划清晰,胜算极大,大可放心。”
话音稍顿,孙运来终究压不住心底的好奇,顺势轻声问道:“对了,这么重要的申报工作,为何省里、市里都未派领导前来,只由您一人全权负责?”
江弘汶此刻满心焦虑、心神不宁,根本无心闲谈,只能心不在焉地随口应付:“大概是各位领导公务繁忙、会议缠身,分身乏术吧。”
他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紧闭的内室房门,办公室是套间结构,付科长在内间办公,房门紧闭,里面的情形一概无从窥探,未知的等待最是磨人心神。
孙运来听出他的敷衍,知晓他心绪不宁,便识趣地不再多问,安静陪同等候。
漫长的等待过后,内室终于传来阵阵脚步声,夹杂着爽朗的交谈声。
“雷副省长慢走,您放心。我大致看过你们的申报材料,准备充分、规划合理,此次申报问题不大,我会重点跟进。”
一位四十岁左右、身着正装的中年男人,亲自将一位体态微胖、戴着眼镜的高官送至门口,握手道别,态度谦和、礼数周全。此人正是项目审核中心的付科长。
“多谢付科长费心,辛苦您了。”胖身形的雷副省长满脸感激,连连道谢,方才转身离去。
付科长含笑目送对方走远,正准备转身返回内室。
孙运来见状,立刻起身主动上前打招呼:“付科长您好,我是锦安省驻办主任孙运来。”
闻声,付科长脚步一顿,转头看来。
方才面对外省副省长的谦和热情尽数褪去,脸上只剩淡漠疏离,神色平淡、不冷不热,仿佛孙运来欠了他人情一般,气场冰冷。
“哦,孙主任,有事?”付科长语气寡淡,毫无温度。
“是这样。”孙运来从容说明来意,“本次全国贫困县专项扶贫款申报,我们淳安县属于重点帮扶贫困县,今日专程前来递交申报材料、对接事宜。”
付科长淡淡应声,目光顺势落在一旁的江弘汶身上。
见对方年纪轻轻、模样青涩,一身朴素装扮,手中只拎着一个简易公文包,全然没有半点高官随行的气派。他眼底的疏离悄然褪去,脸上反倒缓缓露出一抹看似温和、人畜无害的笑意。
“原来是申报扶贫款的。”付科长态度陡然一转,语气热情随和,“外面等候不便,两位进来详谈。”
这前后截然不同的巨大反差,让满心忐忑的江弘汶瞬间愣住,一时竟有些难以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