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弘汶心中满是无奈，暗自惊叹赵老的通透。自己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竟被这位老人一眼看穿，半点藏不住。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这份识人观心的本事，让人由衷敬佩。
赵老笑意温和，顺势抛出一个极具深意的问题。
“你既然能看透谢明海此番探望全是虚情假意，那对于他提出的海东与淳安结对帮扶一事，你又作何看法？你应当清楚，此事算是让他颜面尽失，你就不担心他事后借机为难、暗中报复？”
这个问题看似尖锐，却并未难住江弘汶。早在病房独处复盘之时，他便将其中利弊、得失风险彻底想通透了。
江弘汶抬眼望向赵老，神色坦荡真诚，缓缓开口。
“赵老，您最清楚我的本心。我甘愿放弃响尾蛇部队的绝佳机缘，执意扎根淳安基层，就是想把京畿大学四年所学的专业知识，实实在在落地，为地方发展出力献策。”
赵老微微点头，并未插话，静静等着他继续阐述，眼底满是期许。
“我打心底憎恶谢祥阴险卑劣的构陷手段，此事谢明海疏于管教、纵容子嗣，也难辞其咎。”江弘汶语气坦然，公私分得格外分明，“但我从不带私人恩怨看待地方发展。海东是国内最先崛起的经济重镇，产业雄厚、企业林立，更有着数十年沉淀的成熟发展经验。”
“反观淳安县，深陷贫困的核心症结，就是无产业支撑、无经验借鉴、无资金助力，三者皆无，发展更是无从谈起。若是能搭上海东的帮扶快车，对淳安而言，是百年难遇的跨越式发展良机。”
江弘汶句句恳切，字字发自肺腑，赵老听得频频点头，眼底赞许愈发浓厚。
“我个人的恩怨得失，在全县数万百姓的生计发展面前，根本微不足道。”江弘汶语气坚定，目光澄澈，“只要能真正带动淳安脱贫致富、盘活地方经济，别说一个县委秘书的职位，就算是让我卸下所有公职、从头再来，我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听完这番赤诚之言，赵老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眼中满是欣慰与认可。
“赵老，我绝非在您面前说空话、唱高调。”江弘汶连忙补充，语气真挚，“您亲自去过丰乐镇，亲眼见过当地的贫瘠，见过百姓艰难度日的模样。就拿镇上的主街来说，每逢大雨积水成涝，车辆根本不敢通行，极易陷进泥坑，普通百姓的出行与生活更是举步维艰。”
赵老缓缓点头，不止是认可江弘汶的描述，更藏着一层深远的考量。
他沉默数秒，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江弘汶，久久未曾移开，眼神深邃，饱含期许与审视。
良久，赵老才开口轻笑：“你看得通透、心思纯粹。你可知我为何这般看重你、格外欣赏你？”
江弘汶微微一怔，轻轻摇头。
此前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入赵老眼缘，仅仅是因为当初深入雾麓原始林区、查明隐患一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缘由。
赵老看着他茫然的模样，缓缓道出原委，娓娓道来。
“你当年孤身闯雾麓原始林区，不惧凶险、一往无前，我欣赏你的胆识与魄力。后来我亲赴丰乐镇，亲眼见证你牵头打造的鲳鱼养殖产业蒸蒸日上，连当地商户百姓都对你满心敬佩、近乎崇拜，那时我便对你多了几分看重。”
“你或许不知，当初为了邀你加入响尾蛇部队，我早已让人彻查过你的过往经历。”
赵老目光平和，继续说道：“你因遭遇不公，错失了京畿大学留校任教的大好前程，被迫远赴淳安这等国家级贫困县扎根，却从未自怨自艾、沉沦懈怠，反而踏踏实实做事、全心为民干事。这份心性与韧劲，实属难得。”
“我当初特意带着省里李书记奔赴丰乐镇，一是让他亲眼看看基层百姓的疾苦，二也是让他亲眼见证你的担当与不坠初心。”
江弘汶闻言浑身一震，神情瞬间凝滞，心底满是错愕与恍然，从未想过背后还有这般层层铺垫。
“后续种种事态发展，印证了我的眼光从未出错。”赵老语气笃定，“你真心实意为百姓谋利，哪怕身陷险境、险些丧命，也从未退缩半步。此番为了全县扶贫款项，你孤身入京、迎难而上，不论最终结果如何，这份为民初心，就足够弥足珍贵。”
“我也看透了你地方领导的心思，此番派你入京，一来是看中你和一众世家子弟的交情，二来也是心存侥幸，盼着我能出手为你兜底解难。”
赵老话末带着一丝淡淡的嗤笑，看透了基层官场的微妙心思。
江弘汶闻言连忙开口解释，语气诚恳：“赵老，淳安梁书记、梧州寇市长都是实打实干事的好领导、为民的好干部。若无他们的鼎力支持、层层护航，单凭我一人之力，纵有万般想法，也终究难以落地成事。”
这番话亦是实情，绝非刻意辩解。
赵老微微颔首，认可了他的说法，并未反驳。
“你能看透谢明海登门作态、刻意演戏，已然远超常人。”赵老神色渐渐严肃，道出深层内幕，“他此番举动，全然是做给上层看的。整件风波因他儿子肆意妄为而起，若不是朱老爷子及时将关键录像交到我手中，你以为他会这般安分？会主动抛出帮扶项目？”
“他这根本不是赔罪示好，是自知理亏、畏惧问责，在主动弥补过错、挽回局面罢了。”
赵老越说越通透，语气带着几分愤然。
江弘汶听得心惊不已，内心满是震撼。他万万没想到，藏着这般复杂的内幕。
赵老轻轻摆手，不愿再多谈及高层博弈，“罢了，跟你说太多，你一时也难以吃透。不必多想，安心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话音一转，赵老神色柔和下来，轻声叮嘱：“过几日，会有一批老伙计过来学拳，你亲自费心指导一番。其中还有几位你未曾见过的老前辈，一并带着传授即可。”
说完，赵老又郑重补了一句，语重心长。
“往后但凡有难处，只要是利于百姓、惠及民生的事，你尽管开口。我余年无多，尚能尽一点微薄之力，为华夏基层、为普通百姓，多做些实事。”
这番朴实真挚的话语，让江弘汶心头滚烫，满是感动与振奋。
他清晰知晓，从这一刻起，赵老才算真正彻底认可了自己，甘愿成为自己坚实的后盾。有这位元老级前辈兜底，自己往后扎根基层、为民干事，便多了无数底气。
心念至此，江弘汶猛然想起此行的另一桩要事，连忙开口：“赵老，我还有一事想恳请您帮忙”
“此事我已知晓。”赵老淡淡一笑，了然于心，“陶杉早已跟我报备过。你想以健身拳作为献礼，回馈部队、惠及体系，这份心意很好，我记在心里了。你放心，我活这一把年纪，绝不会看着真心为国为民的年轻人蒙受冤屈、埋没才华。”
江弘汶闻言脸颊微热，有些局促窘迫。自己的所有心思、层层考量，终究还是半点瞒不过这位阅尽世事的老人。
……
就在二人闲谈之际，门外传来两道熟悉的爽朗笑声，打破了院内的宁静。
“赵老头，我们过来蹭拳学艺了！小江师傅恢复得怎么样？风波都了结了，总不至于还躺在医院养伤吧？”
“哈哈，那可是能自创健身拳的小高手！这点小伤若是都熬不过去，那可比我们这些半截入土的老头子都不如咯！”
听着两道熟悉的声音，江弘汶瞬间辨出，正是此前前来探望、与赵老说笑打趣的两位老者。
赵老笑着扬声回应：“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你们的小江师傅早就到了，精神头足得很，半点伤势都无。”
江弘汶闻言不由得一阵汗颜。
他昨夜未曾安睡，清晨又因睡梦心神耗费，此刻眼底酸涩、浑身倦怠，哪里有赵老口中那般精神饱满。不过他也暗自庆幸，正好借着教拳的契机活动筋骨、调养气息，驱散一身疲惫。
思绪起落间，两道身影已然快步走入客厅，正是朱、郝两位老爷子。
二人一见江弘汶安然伫立、气色平稳，瞬间面露喜色，快步上前围着他细细打量，满眼欣慰。
“不错不错，精气神十足，半点伤痕不见，完好无损！”
“我就说不用担心，以你的身手本事，京畿公安局那点阵势、那道铁门，根本困不住你。”
“好了好了，别打趣小江了。”赵老笑着打断二人，随即看向江弘汶介绍道，“你直接喊他们朱老头、郝老头就行，这两个老家伙心胸豁达，不会跟你计较这些礼数。”
江弘汶心中一动，瞬间了然。
朱老头、郝老头，恰好对应朱晓明与郝建！原来这两位气场不凡的老前辈，正是两位京畿大少的爷爷。上次初见未曾引荐，此番赵老主动点明，算是彻底为他牵线搭桥、理清了人脉渊源。
“没问题！只要小江敢喊赵老头，我们这两个称呼，我们百分百接纳！”朱老朗声大笑，气氛格外融洽。
江弘汶静静看着几位元老随性打趣、毫无架子的模样，心中倍感新奇。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顶层前辈，私下里竟是这般随性亲和。
就在众人说笑闲谈之际，一道温和厚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这里这般热闹？我怕是来晚了吧？哟，今日人倒是齐全得很。”
闻声众人齐齐转头望去，一位面容慈祥、气度沉稳的老者缓步走入客厅。
“我听闻小江师傅的健身拳效果绝佳，一众老伙计都受益匪浅，今日特意赶来拜师学艺，不知小江师傅肯不肯教我？我这习武天分，可比他们差多了。”
老者笑意温和，语气谦逊，周身毫无半分威严戾气，格外平易近人。
客厅内其余几位元老见状，纷纷收敛嬉笑，神色恭敬，下意识侧身礼让，尽显尊崇。
待老者走近，江弘汶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彻底愣住，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赵老见状连忙起身迎接，笑着招呼：“老首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随即他轻轻碰了碰呆立的江弘汶，低声提醒：“傻小子，发什么呆？快上前问好，你称呼老首长即可。”
赵老心知肚明，江弘汶已然认出对方身份，此刻定然心神震动，故而特意出声提点，帮他稳住心态、缓解局促。
江弘汶猛然回神，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收敛所有心绪，恭敬行礼：“老前辈安好。”
他一时不知如何精准称呼，便用“老前辈”这般稳妥得体的称谓，既显敬重，又不会失了分寸。
老首长笑意愈发温和，看着他从容说道：“我身边这些老战友、老伙计，练了你这套健身拳后，身体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好，个个都赞不绝口。我今日专程慕名而来，就是想跟着学学，还望小江师傅不吝赐教。”
往日只在报刊、新闻中见过的身影，此刻就立于眼前，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架子，唯有谦和慈爱、平易近人。
江弘汶连忙定下心神，诚恳回应：“老前辈说笑了。各位都是为华夏奉献一生的元勋功臣，是我们后辈永远敬重的榜样。我这套拳法粗浅实用，若是能为各位前辈强身健体、颐养天年尽一份力，便是我的荣幸。别说日日授课，只要各位前辈需要，我随叫随到，绝无半句怨言。”
一番风趣又真诚的话语，瞬间逗得满室元老朗声大笑。
赵老与老首长对视一眼，皆是含笑点头，眼底满是赞许。
老首长更是暗暗认可，心中对这位年轻的基层干部多了几分欣赏。
他看得出来，江弘汶已然认出自己的身份，心底必然震撼不已，却能迅速稳住心神、从容应对，唯有语气微颤，不见半分慌乱失态。
一句“老前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规避了称谓不当的尴尬，又尽显晚辈的谦卑敬重。最后的应答看似略带恭维，却句句真诚、落地得体，分寸极佳。
这般心性沉稳、谈吐有度的表现，完全不符他二十出头的年纪。哪怕是许多身居高位的省部级干部，骤然面对这般场面，都未必能做到如此从容通透、滴水不漏。
朱、郝两位老爷子也暗自点头，心中满是赞叹，越发看好这个年轻有为、心性卓绝的后辈。
江弘汶看着一众前辈含笑赞许的模样，心中暗自失笑，知晓众人多半是高看了自己，难免心生几分误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