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运来这番据实陈述,字字句句如同耳光,狠狠扇在付科长脸上。
付科长瞬间涨得脸红脖子粗,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孙运来,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眼神锋利如刀,满是怨毒与忌惮。
可孙运来全然无视了他的目光。
积压在心头许久的憋屈与愤懑尽数宣泄而出,他只觉得通体舒畅、无比痛快。混迹京城官场多年,他早已看透这类仗势欺人、吃拿卡要的官僚嘴脸,今日索性彻底撕破脸面,不再隐忍妥协。
邱万能静静伫立在原地,听完孙运来的完整叙述,再结合付科长此刻心虚慌乱、恼羞成怒的神态,已然摸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事实上,他方才推门而入的瞬间,恰好清清楚楚听见了“乡巴佬”那三个字。
真相已然大白。
邱万能眼底寒光一闪,狠狠瞪了付科长一眼,暗含严厉警示。可当众之下,他却绝口不提道歉一事,明显是打算偏袒自己一手提拔的嫡系下属,强行压下这场风波。
“你们这边也并非全无过错。”邱万能收回目光,端起上位者的姿态,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评判,“付科长已经明确表态,会仔细审核你们的材料,达标便会往上申报。你们不该步步紧逼、反复纠缠,耽误正常办公。若是全国各地前来申报的单位,都像你们这般非要当场讨到结果,部委的工作还如何正常开展?”
这番话看似公允讲理,实则彻底颠倒黑白、各打五十大板,摆明了要护短。
此言一出,全场气氛骤然凝滞。
江弘汶怒火中烧,胸腔憋满了戾气,脸色铁青一片。
就连向来谨小慎微、事事顾虑的孙运来,脸上也彻底褪去了温和,布满愠怒。
他已然彻底得罪了付科长,而付科长本就是邱万能的心腹亲信,今日之后,邱万能必然会对自己心存芥蒂、心生不满,再无缓和余地。既然退路已无,他索性彻底放开,不再畏首畏尾。
“邱副部长,这话恕在下不敢苟同!”孙运来语气陡然冷硬,不再刻意谦和,“付科长对待前后办事人员,态度天差地别、区别对待。先前雷副省长到访,他笑脸相迎、百般优待;我们基层干部前来为公办事,却遭百般刁难、冷眼嘲讽!”
“各省驻京办的职责,本就是对接部委、协调基层公务,其中的行事规则、人情门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说到此处,孙运来语气愈发铿锵,底气十足。
“更何况,公职人员当众羞辱基层干部,张口就骂‘乡巴佬’,这绝非工作态度问题,而是人品素养、职业底线问题!基层干部扎根一线、辛苦为民,何错之有?邱副部长若是无法公正评判,那我们索性直接去找郝部长评理,看看这三个字,到底算不算公职人员的失言失德!”
孙运来的强硬对峙,瞬间让邱万能陷入两难境地。
他心知肚明,驻京办本就是专门对接高层、协调各省公务的特殊岗位,孙运来所言句句属实、有理有据,根本无从辩驳。
更关键的是,“乡巴佬”的羞辱言论,一旦闹到郝部长面前,绝对是实打实的工作作风问题,付科长理亏在先,自己根本无从偏袒,最终只会落得个包庇下属、处事不公的口实。
邱万能眉头紧锁,心头飞速权衡利弊。
忽然,他像是捕捉到了某个关键信息,目光骤然一转,死死锁定在一旁怒气未消、始终盯着付科长的江弘汶身上。
“孙主任,你方才说……他叫什么名字?”邱万能连忙开口追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试探,生怕自己方才听错。
孙运来满心疑惑,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追问姓名,但还是如实作答:“他叫江弘汶,是淳安县委书记的专职秘书。”
话音落下的瞬间,邱万能神色骤变。
他眼底的迟疑与偏袒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转头对着一旁尚且一脸不服的付科长厉声呵斥。
“小付,公务对接本该坐下来好好沟通协商。即便对方处事稍有急躁,你也不该口无遮拦、羞辱基层干部!基层公职人员扎根一线、任劳任怨,实属不易,立刻给江秘书道歉!”
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强硬又严肃,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在场所有人彻底愣住,大跌眼镜。
江弘汶愕然,孙运来震惊,最懵的当属付科长本人。
付科长怔怔地抬头看着邱万能,满脸难以置信,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实在想不通,不过是一个贫困县的县委秘书,无职无权、根基浅薄,为何能让堂堂财政部副部长瞬间变脸、当众训斥自己?
可疑惑归疑惑,他不敢有半分违抗。
他如今的岗位、手中的权力、旁人艳羡的油水,全都是邱万能一手赋予。若是因为一时意气、死要面子顶撞上司,丢掉这份肥差,实在得不偿失。
转瞬之间,付科长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憋屈、不甘、慌乱尽数交织在眼底。当着一众围观同事的面,他放下所有身段,低着头对着江弘汶低声道歉。
“江秘书,对不起,是我用词不当、态度恶劣,我向你诚恳道歉。”
见对方已然认错服软,江弘汶也不再咄咄逼人,脸上的戾气渐渐收敛,准备和孙运来一同离场。
“都散了!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各自回到岗位工作!”
邱万能适时开口,挥手驱散围观的工作人员,又对着四名待命的安保人员沉声吩咐:“你们四人也撤回去,这里没有任何事端了。”
办公室内很快恢复清净。
就在江弘汶、孙运来准备转身离开时,邱万能再度开口,语气沉稳:“小付,把江秘书递交的申报报告带上,你跟他们两位,一同来我办公室。”
这话让江弘汶和孙运来皆是一头雾水,满心疑惑。
方才还刻意偏袒、态度冷漠,转瞬就严肃致歉、亲自对接,前后态度反差极大,让人捉摸不透。
但看着邱万能沉稳郑重的神色,两人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期待,大概率是好事将至,原本落空的扶贫款希望,再度悄然燃起。
一行人很快抵达邱万能的办公室。
“两位先坐,喝点水稍作休息。”邱万能抬手示意二人落座,随即拿起那份扶贫申报报告,低头仔细审阅起来。
一旁的付科长站在原地,心神不宁、惴惴不安,心底满是诧异与惶恐。
他清晰察觉到,邱万能对江弘汶、孙运来的态度格外温和重视,甚至不惜亲自审阅这份基层申报材料,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待遇。
此刻的他暗自庆幸不已。
方才冲突最激烈时,他怒火攻心,险些当场将这份报告直接撕毁。幸好当时碍于两人在场,强行忍住了冲动。
若是真的一时冲动毁了材料,以邱万能此刻的态度,自己绝对难逃重罚,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付科长后背惊出一身冷汗,悄悄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神时不时慌乱地瞟向一旁静坐的江弘汶,心底满是忌惮。
片刻后,邱万能缓缓抬起头,神色温和,语气肯定。
“这份报告内容详实、数据齐全、规划合理,准备得十分充分。”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付科长,沉声吩咐:“小付,你先在报告上签字初审,随后由我复审签字。后续部委会召开专项会议,统一研讨这批扶贫资金的下放事宜,你们淳安县的名额基本稳妥,只是具体帮扶金额,目前暂时无法敲定。”
这句话,瞬间让江弘汶悬着的心彻底落地,满心欣喜。
付科长依旧一头雾水、茫然不解,完全摸不透高层的心思。
而孙运来则瞳孔微震,看向江弘汶的目光彻底改观,再度刷新了对这个年轻秘书的认知。
他无比庆幸,方才自己赌对了方向,坚定站在了江弘汶这边,没有趋炎附势、依附邱万能。
此刻他终于想通了省委李书记的用意。
原来这笔扶贫资金,本就是上层早已敲定、重点倾斜的帮扶项目,此次入京申报,不过是走一遍正规流程而已。
若非付科长贪心不足、仗势卡审批、当众羞辱人,根本不会闹出这场风波。幸好邱万能及时介入、态度反转,否则今日必然酿成大祸。
孙运来心底暗暗感慨,越发觉得江弘汶深不可测、满身谜团,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只是普通的县委秘书。他暗自打定主意,往后一定要主动拉近关系,多多结交这位深藏不露的年轻人。
三人各怀心思,办公室内一时格外安静。
就在这时,邱万能办公桌上的座机骤然响起。
邱万能抬手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目光频频望向江弘汶,神色郑重,简短应答后便迅速挂断了电话。
他当即起身,对着二人安排道:“手续我这边已经初步敲定。江弘汶,你随我去一趟郝部长办公室。小付,你留下来陪同孙主任稍作等候。”
话音落下,邱万能带着江弘汶径直离去,只留下付科长和孙运来两人,面面相觑、呆立当场,彻底被这接连的反转震撼得无以复加。
财政部部长办公室内。
一位眉眼与郝建有七分相似、气场沉稳威严的中年男人端坐主位,正是财政部长郝军明。
见到进门的江弘汶,郝军明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笑意,抬手示意:“来了,坐,不用拘谨。邱部长也坐。”
“郝部长好。”江弘汶姿态端正,礼貌问好,不卑不亢。
郝军明早已听闻过江弘汶的名号。
不仅家中老爷子多次夸赞此人品性能力俱佳,他的儿子郝建也对江弘汶格外认可。此前国金商场的风波,他更是全程知情。今日初见真人,果然沉稳有度、气度不凡,远超普通基层干部。
郝军明笑着开口,直奔主题:“听说你今日在审核中心,和科室同志起了些冲突?”
江弘汶坦然应声,态度诚恳:“大部分责任在我,是我没能控制好个人情绪。只是这笔扶贫资金关乎淳安县数万百姓的生计、丰乐镇的整体发展,我太过看重,一时情急失了分寸。”
他主动揽下部分责任,却并未全盘认错,隐晦地点出了事出有因。
若非付科长言语羞辱、仗势卡审批、势利双标,他绝不会当众对峙、失控失态。
郝军明与邱万能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瞬间听出了话外之音,清楚此事绝非江弘汶无端闹事。
郝军明神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深意:“说到底,还是我们部里部分同志常年养尊处优,脱离基层、不懂民间疾苦。习惯了端架子、耍威风,对待基层办事人员缺乏尊重。这类风气若是不及时纠正、严加管教,只会愈发跋扈嚣张,后患无穷。邱部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邱万能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听懂了言外之意。
郝军明这是借机发难,想要整治审核中心风气、顺势收拢权力,而蠢笨冲动的付科长,恰好撞在了枪口上,成了最现成的突破口。
邱万能心底暗自怒骂付科长人头猪脑、坏事坏事,纯属自作自受,白白给了对手拿捏自己、整治嫡系的绝佳借口。
他此刻终于理清了所有前因后果。
此前他的后台早已提前打招呼,叮嘱他不得为难前来申报扶贫款的江弘汶。
他原本还满心疑惑,不解一个基层秘书为何能让高层特意关照。后来得知江弘汶卷入国金商场风波,牵扯多方势力博弈,后台更是在那场博弈中失利,特意叮嘱他对江弘汶予以关照、切勿刁难。
他本打算上班后叮嘱付科长,对淳安县的申报项目一路绿灯、优先审批,却因晨间事务繁杂忙乱,彻底忘了此事。
谁料付科长贪心不改、肆意妄为,依旧卡着材料索要好处,还当众羞辱闹事,将小事闹大、风波传开,最终传到了郝军明耳中,给了对方绝佳的发难契机。
心念飞速流转,邱万能压下心底的慌乱与不满,脸上依旧挂着谦和笑意,谨慎回话。
“郝部长所言极是。只是眼下部里事务繁杂、千头万绪,不宜贸然大动干戈、调整人事。不过基层干部的思想教育、作风整改势在必行,必须杜绝区别对待、吃拿卡要的风气,否则往后各地基层同志入京办事,必然人心寒、事难办。”
郝军明眸光深邃,瞬间看穿了他的保全之意,却没有当场拆穿,含笑沉默几秒,转而切入正题。
“邱部长思虑周全。那关于淳安县这笔扶贫专项资金,你有什么初步想法?我们下放多少额度,最为妥当?”
邱万能心中腹诽一声老狐狸,瞬间看清了局势。
郝军明这是在借机谈条件。若是自己不肯配合、不肯让步,今日付科长必然难逃追责,甚至会牵连自己、撬动手下多个关键岗位。
幸好后台早有叮嘱,这笔扶贫资金无需拘泥限额,即便下放最高额度也无妨。
邱万能立刻摆正姿态,顺势退让,将话语权交还上级。
“具体额度还需郝部长定夺,我全力配合、完全支持您的决策。”
这句退让,让郝军明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有了邱万能的配合妥协,这笔关乎淳安县数万百姓的扶贫资金,基本尘埃落定、稳操胜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