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饭桌上那个细节，黄砚行就看出来了——梁芮情这姑娘，根本就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一般没什么家世的小姑娘，跟着长辈到别人家吃饭，主人家还没落座呢，自己肯定规规矩矩站在边上，哪敢径直往主位边上坐。可梁芮情当时坐下的时候那副悠然自在的模样，是长年累月在优越环境里养出来的自然劲儿，半点矫揉造作都没有，这在家中的身份地位，绝对不一般。
当然，这些观察是黄砚行自己心里转的念头，他跟江弘汶谈正事的时候，半字没提这些人情世故的猜测。
当时饭吃到后半程，黄砚行专门把江弘汶拉到一边，跟他说了一个让江弘汶眼睛发亮的消息：砚行集团决定，在原本电站项目的合资资金之外，单独再拿出五百万，全部用到沐江两岸的移民安置和征地补偿上。
原本电站的整体建设资金是四千五百万，由黄砚行和江弘汶按股比合资出。黄砚行说的这五百万，全是砚行集团单独掏的，不算进合资成本里——就算是从合资资金里出也没关系，他早就说过，真要是建设过程中资金缺口大，砚行集团随时增资，绝对不会动江弘汶手里那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
这消息听得江弘汶心里一下子就热了。
他飞快在脑子里算账：原本丰乐镇整体的发展规划还有一千五百万的资金缺口，现在算上财政部的一千万、省里的三百万配套、建设部的三百万专项帮扶，再加上砚行集团单独掏的这五百万，别说缺口全填上，算下来账上还能富余近七百万的备用金。这可不是小数目，有了这笔钱，完全不用缩手缩脚，可以直接把丰乐镇按现代化小城镇的标准来建。
其实黄砚行一开始根本没想掏这么多。
他最初的打算，是在原来的补偿标准上多拿三百万出来就顶天了。这事儿还得从江弘汶去京畿跑款那阵子说起：当时为了跑电站的前期审批手续，黄砚行亲自跑省政府，要是按正常流程慢慢走，没个一年半载根本批不下来，他不得不亲自上门找相关部门协调。
结果手续刚办完，他刚走出省政府大院，就看见省委一号车在他旁边缓缓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来，李桉泉居然主动跟他打招呼。
这一下可把黄砚行惊得差点站不稳。上回李书记主动跟他说话，还是江弘汶在医院抢救那次，今天这可是李书记主动在路边喊他，这份待遇他做梦都不敢想。
俩人站在车边聊了短短几分钟，李桉泉先是问了问电站建设的进度，对他回乡投资、带动地方发展的举动大大夸了两句，紧接着就顺嘴提了一句：江弘汶这趟专门去京畿跑扶贫款，就是为了丰乐镇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你这电站建在沐江上，后面移民安置的事千万要做扎实，补偿标准别卡老百姓，绝对不能闹出群体性的矛盾来。
黄砚行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哪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李书记先告诉他江弘汶跑钱是为了老百姓，再点出移民安置的重要性，这意思都摆到脸上了，他要是还反应不过来，真该把公司交给黄峥，自己回家抱孙子养老去了。
他当场就拍了胸脯，说回去之后立刻调整补偿标准，在原来的预算之外，再多拿三百万出来给移民做安置。
其实当场他也没把话说死，可在他心里，这跟已经答应了没区别——别说多拿三百万，就算是把这三百万扔水里听个响，能换来省委书记这份认可，那都是天大的划算买卖。
本来这事他打算当时就打电话告诉江弘汶，结果听儿子黄峥说，江弘汶这趟从京畿回来，肯定会专门到家里来吃饭，他就压下了这通电话，等着当面说。
后来他陆续听人讲了江弘汶在京畿闹出的那些事——国之鸟商场的风波、财政部拍桌子的硬气、甚至连那帮退下来的老将军都围着江弘汶学拳，他这心里就开始盘算了：这年轻人背后的能量，比他之前想的还要大。
本来已经说定的三百万，他又觉得拿少了。刚好当天饭桌上，他看着江弘汶几句不软不硬的话，就把之前谁都镇不住的梁芮情治得服服帖帖，又是给拉椅子又是添茶，那副小女儿情态，他看在眼里，心里更是笃定——这江弘汶以后绝对不是池中之物。
于是他当场就改了主意，在原来答应李书记的三百万基础上，又加了两百万，凑成整整五百万，全部由砚行集团单独出资，不算进合资项目的成本里。
江弘汶刚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脸上的喜悦一闪而过，随即就沉了下来。
这反应让黄砚行觉得奇怪——换作别的老板，听到平白多出来五百万的安置资金，早就高兴得跳起来了，这年轻人怎么反而皱起了眉？
没等黄砚行问，江弘汶就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这五百万，先别急着打到淳安的账上。等后面项目一步步推进，真到了安置资金缺口大的时候，砚行集团再按进度拨付，现在打过去反而不好。
这一下黄砚行是真的愣了。
哪有送上门的钱不要，还让对方晚俩月打过来的？
看着黄砚行疑惑的表情，江弘汶也没藏着掖着，直接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这趟从京畿跑下来，不管是财政部的扶贫款，还是省里的配套资金，加起来总额已经远远超出丰乐镇最初的预算了。现在淳安县本来就是个穷县，账上一下子进来这么大一笔资金，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到时候明里暗里的麻烦肯定少不了，不仅丰乐镇的建设可能被人卡脖子，甚至连电站的施工进度都会受影响。
所以他让这五百万先挂在砚行集团的账上，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拨，反倒更稳妥。
黄砚行听完先是沉默了半天，随即跟江弘汶开了个玩笑：“你就不怕我们砚行集团到时候耍赖，不掏这五百万了？”
江弘汶当时就笑了，说得特别坦然：“我跟黄总打交道这么久，信的就是你们的规矩。真要是连五百万都想耍赖不掏，砚行集团也做不到今天这个规模。企业做长久靠的是诚信，不是嘴上说说的漂亮话，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这话听得黄砚行心里感慨万千。
要不是亲眼看着江弘汶跟自己儿子黄峥是同班同学，他真要怀疑这年轻人是不是已经在官场混了十几年——这心智、这对局势的判断、这藏富避祸的心思，比很多在官场上熬了一辈子的老油子都周全。
也正是因为想通了这一层，江弘汶今天在茶桌上，才没把这五百万的事告诉寇芩和梁少淋。不是他不信任两位领导，是树大招风的道理谁都懂——就拿这次省里的人事调整来说，他那天在机场看李书记的神情，都对接下来的变数带着几分顾虑，更别说这么一大笔真金白银了。一个全国挂了号的贫困县，账上突然躺了几千万的闲钱，不招来眼红的人才是怪事。
“呵呵，江秘书——哦不对，现在该叫你江书记了。”
寇芩看江弘汶坐在那半天不说话，显然是在想事情，忍不住笑着开了口：“这次跑扶贫款，你是实打实出了大力的，我们都看在眼里。以后丰乐镇的发展，就彻底交到你手上了。我可等着看你把丰乐镇，打造成咱们淳安、甚至整个锦安省都数得着的明星乡镇。”
这话一出口，江弘汶脑子“嗡”的一下，瞬间就懵了。
江书记？
什么时候的事？
他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梁少淋——毕竟是县委书记，丰乐镇的人事安排，梁少淋最有发言权。
“寇市长说的没错。”梁少淋看着他这副傻愣愣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现在确实该叫你江书记了，我可不敢再把你这么好的苗子留在我身边当秘书，太屈才了。”
“梁书记，我这脑子现在转不过弯来，您就别卖关子了，直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吧。”江弘汶被俩人笑得浑身发毛，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这副实在的样子，逗得寇芩和梁少淋又是一阵大笑。
“前几天县里开常委会，已经正式研究过了，任命你为丰乐镇的镇委书记。”梁少淋慢悠悠地说，语气里满是欣慰，“总不能一直让你这个能人当我的秘书吧？”
“啊？我……当丰乐镇的镇委书记？”
江弘汶彻底傻眼了。
他毕业到淳安县才多长时间？从县委秘书直接跳成正科级的镇委书记？这升迁速度，快得他都觉得不真实。
“怎么，听这意思，是嫌这个镇委书记的官小了？”寇芩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打趣他，“你可别不知足，连省委李书记都夸你，说你这脑子活络劲，比县里很多干了十几年的领导都强，让你在镇里好好历练历练。多少人在乡镇熬了一辈子，都熬不到这个位置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