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桉泉确实早就知道这笔钱落定了，连具体审批金额都门儿清。
财政部那边的进展自不必说，就连建设部那笔三百万的专项帮扶，都不是江弘汶汇报给他时他才听说的——早在江弘汶还在京畿待着的时候，建设部部长刘东来就亲自把电话打到了他办公室。
说起来，李桉泉和刘东来此前交情实在一般，俩人的私交远不如他跟财政部长郝军明来得近。当初接到刘东来那通电话，李桉泉都愣了半天：建设部哪来的对口扶贫资金，怎么平白无故要给淳安县拨三百万？
等电话里把来龙去脉说开，李桉泉才回过神——这是刘东来家小子刘立云在老子面前吹了风，再加上市面上谁都看得明白，这趟京畿风波下来，多少身居高位的人物都在暗地里给江弘汶铺路，刘东来递这个三百万的人情，本就是顺水推舟，既卖了江弘汶好，也顺道跟他这个省委书记搭了个桥。
也正是因为看明白了这一层，李桉泉在机场车里才会一改往日的严肃，拉着江弘汶絮絮叨叨讲了半天为官之道。他看待这个年轻人的眼光，早就跳出了“基层秘书”这个框框。
他从寇芩的汇报里也知道，江弘汶马上就要提拔当丰乐镇的镇委书记，这也是他那天在车里跟江弘汶说那番“忍字当头”话的缘由。
江弘汶此刻坐在茶桌旁，说的都是跟拨款直接相关的硬消息，涉及人际的部分全做了筛选。
俩人嘴都得直接惊得合不拢。
藏得住事、不张扬、不把高层的赏识当炫耀的资本，这正是李桉泉最欣赏他的地方。也正因如此，他才会特意让秘书廖飞把自己的私人手机号留给江弘汶——这待遇，整个锦安省的处级干部都没几个人有。
“对了，江弘汶，楚楚知道你今天回来了吗？”
寇芩突然话锋一转，话题一下就从扶贫款跳到了自己女儿身上。
江弘汶正琢磨着两位领导的表情，被这问得愣了一下，半天没接上话。
刚才俩人还在聊资金到账的时间点，怎么突然就扯到寇楚楚身上了？而且寇芩问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点当老丈人的试探劲儿，藏都藏不住。
说实在的，寇芩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突兀——刚才脑子里转了半天儿女情长的念头，想着想着就顺嘴把这话秃噜出来了。
“还没来得及说呢。”江弘汶定了定神，“这不一落地先去省城见了黄董事长，谈完电站的事就直接过来找您和梁书记汇报了。”
他没提自己在机场碰到李雅晴和梁芮情接他的事。从寇芩这反常的问话里，他已经觉出点不对劲了。
“哦，这样啊。”寇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又补了句，“对了，我听说雅晴有个表妹，叫梁芮情的小姑娘，前阵子到咱们梧州的华港报业集团上班了？上次我在酒会上见过一次，那姑娘挺灵秀的。”
说完他就低着头喝茶，眼神飘着不看江弘汶。
旁边的梁少淋慢悠悠喝着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老领导在旁敲侧击给自家姑娘探路呢。换作他要是有个跟江弘汶年纪相仿的女儿，估计比寇芩还要着急。
经过这次京畿跑款的事，梁少淋对江弘汶的前途判断又往上提了一大截。
这人的路是彻底铺顺了：省里有李桉泉撑腰，京畿有一堆高干子弟称兄道弟，背后还站着连他都只听过传闻的赵老。除非江弘汶自己犯浑不想在官场干了，不然这以后的上升速度，他想都不敢想。
“啊对，她是我京畿大学的学妹，今年七月份毕业，这次是过来实习的，我这趟去京畿走了太久，还真不知道她报到了没有。”江弘汶回答得滴水不漏。
答完他话锋一转，主动问了回去：“对了寇市长，你知道雅晴家里是做什么的吗？”
他这一问一是想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挪开，再聊下去他怕兜不住；二是他心里早就存了疑惑——他总觉得寇芩看李雅晴的眼神不对，不像是看普通下属女儿的样子，十有八九寇芩是知道李雅晴真实身份的。
这话一出口，梁少淋刚喝到嘴里的茶差点直接呛进气管。
他是真没想到，这俩姑娘天天跟江弘汶凑在一块玩，他居然到现在都没摸清李雅晴的底细？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严实了。
不光梁少淋惊，寇芩心里也直犯嘀咕。
他女儿寇楚楚早就把这事跟他交了底，还特意下了封口令，说不许他在江弘汶面前漏半分口风。原因说出来都好笑——李雅晴怕江弘汶知道她是李桉泉的女儿之后，会像当初知道寇楚楚是市长女儿那样，直接跟她甩脸子生气。
当时寇芩听到这理由都傻了。
多少人知道李雅晴是省委书记的女儿，挤破头都想凑上去攀关系，江弘汶倒好，知道是官宦家的姑娘还会生气？
可架不住女儿说这话时表情认真得很，还说当初他知道寇楚楚身份后黑了半天脸是真事。
寇芩也是真佩服这俩姑娘——明知道俩人都对江弘汶有意思，换作别家姑娘早成仇人了，这俩倒好，还互相帮着打掩护。
他现在哪敢说实话？自家女儿的封口令还在那摆着，敢乱说话后果自负。
想起女儿放狠话时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寇芩无奈地在心里摇了摇头。
合着自己在外面当市长说一不二，回到家里还得被小姑娘安排得明明白白，这官当的。
“雅晴是楚楚的大学同学，这个你知道的。”寇芩边说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楚楚也没跟我细讲过她家的情况，就听说是条件还不错，至于是经商还是在机关上班，我也不清楚啊。”
说完他就赶紧端起茶盏凑到嘴边，眼睛看着桌面，根本不敢跟江弘汶对视。
江弘汶看着寇芩这动作，突然想起上次梁芮情在车上跟他说的话：人说话的时候摸着鼻子，那十有八九是在撒谎，绝对不能信。
得，这动作一模一样。
再看寇芩那游移的眼神、答得干巴巴的解释，江弘汶心里百分百确定——寇芩刚才说的全是假话。
可他想不通：为什么连寇芩都要帮着李雅晴瞒身份？
这姑娘的家底，到底有多特殊？
他也没傻乎乎当场戳破，只是把这个疑惑记在了心里。
梁少淋眼看寇芩编话编得浑身不自在，赶紧在旁边打圆场转话题：“对了，你刚才说去见了黄董事长？电站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这一下刚好解了寇芩的围，江弘汶也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电站前期的选址和规划都做完了，接下来这几个月正好是枯水期，是动工的黄金时间。不过黄董事长心里一直打鼓——他早听说丰乐镇当地民风彪悍，担心沐江两岸的移民安置工作出乱子。”
“他说的是李家、雷家那两大家族以前械斗的事吧。”梁少淋笑了，“现在哪还有那么难？你跟李华、雷忠胜关系那么好，难道你没提前跟他们打过招呼？”
“招呼早就打过了。”江弘汶皱着眉，“可黄董事长还是不放心。毕竟真到了征地补偿、安置点选位置的时候，涉及到各家的实际利益，就算是李华和雷忠胜在族里说话管用，也难保不会有人对补偿标准不满意，万一闹起来就耽误工期了。”
这话梁少淋和寇芩都认同。
真涉及到真金白银的利益，就算是族老说话，也架不住家家户户有自己的小算盘。
“你呀，就把心放肚子里。”梁少淋端着茶盏笑得意味深长，“等真到动工那天，黄董事长就不担心了。”
江弘汶听得一头雾水，看寇芩的表情，显然他也知道梁少淋说的是什么底细，俩人都是抿着茶笑，半点不解释。
他也不好追着问，只能把这份疑惑揣在心里。
其实今天在黄砚行家吃完饭，黄砚行还专门拉着他聊了很久电站的后续安排——黄砚行心里清楚，这电站是砚行集团能不能突破发展瓶颈的关键项目，必须要抓紧开工、尽早投产。移民安置只是他关心的事之一，更多的是电站建成之后的运营管理、收益分配、长期发展规划，这些他都想听听江弘汶的意见。
说到底，黄砚行是把江弘汶当成电站的小股东，又知道他是京畿大学经济学的高材生，跟自己那个天天忙着泡妞的儿子黄峥比起来，江弘汶的脑子才是真的好用。
而江弘汶早就把电站运营的框架在脑子里搭了个大概，只是还需要反复打磨细节，他跟黄砚行说等方案成熟了就专门给他送过去。
今天饭桌上，他亲眼看着不可一世的梁芮情，在江弘汶几句软话之下就乖乖给他拉椅子、夹菜，那副小女儿情态，更是让黄砚行心里笃定——自己当初拉着江弘汶一起投电站，绝对是这辈子做的最赚的一笔投资。就凭江弘汶跟梁芮情、李雅晴这层走得越来越近的关系，以后这电站项目在地方上的协调，根本就不会有任何阻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