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星在灰白虚空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暗星别过脸去的侧影,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写满了“我知道错了但我不想认”的倔强。
他没再继续数落。
“行了。”墨泽星走过去,在暗星旁边坐下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知道你担心他。我也担心。”
暗星没回头,但耳朵动了一下。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墨泽星偏过头看他,“接下来这段时间,墨泽轩那边的事我来安排。你别再擅自跑出去了。真想看他,等我这边传回消息,我让你看,行不行?”
暗星终于转过脸来,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认真评估这笔交易划不划算。
“……你说话算话?”
“算话。”
“那行。”暗星从光团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那我睡觉去了。”
说完他整个人就淡了下去,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薄雾。
墨泽星在灰白虚空里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暗阁看台隔间里的灯光重新映进视野,影贰还站在原处等着。
“小星少爷?”
“没事了。”墨泽星揉了揉眉心,“让人盯紧城东片区,银面具那边收得越紧,说明他越紧张。他紧张就说明他在重新评估暗阁的威胁等级,评估完了大概率会派人来暗阁这边探底。到时候我们就能反过来摸他的底。”
影贰点头应下,转身出去安排。
——
康养基地那边,墨泽轩的日子果然不太好过了。
城东外勤取消之后,齐哥看人的眼神明显比之前多了一层黏糊糊的审视。
墨泽轩每天照旧收拾二楼的杂物房,领馒头,静坐,安安分分地做他的白叙。
但基地的岗哨换班频率翻了一倍,后墙被重新加固,连院子里的杂草都被拔了一遍,据说是要“清出视野”。
墨泽轩搬箱子的时候听见两个值守人员在角落里低声说话,提到了“城东那边暂时不派人出去”“等风头过了再说”。
他心里有数。
暗星那一下,确实打草惊蛇了。
但也不是全无好处——银面具收缩外勤,说明他手头可用的棋子比之前预想的要少。
不然他不会这么紧张,连正常外勤都停了。
人手不够,就得从基地内部往上提。
果然,第三天齐哥又把他叫了过去。
这回是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隔间里,齐哥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名册,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十几个名字。
“白叙,城东那边暂时不去了。但北边还有几个点位需要人跑,量不大,三五天一趟。你愿不愿意接?”
墨泽轩做出一点犹豫的样子,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然后点头:“愿意。”
“行。”齐哥把名册合上,“北边这几个点,都是正常生意上的事,送货收账,没什么风险。你去了之后该记的记,回来跟我说。”
“知道了。”
墨泽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齐哥又叫住他:“白叙。”
“嗯?”
“阿树跑了之后,二层有几个孩子心思也活络了。你要是听见什么,记得跟我说。”
墨泽轩垂着眼,温顺地点了点头:“好。”
二层有人想跑,这倒是个机会。
可惜,墨泽轩的计划还没有实行,人就被抓走了。
……
墨泽轩是被一阵极淡的、不属于基地的香气弄醒的。
不是康养基地那股常年散不掉的霉味混消毒水,也不是城南出租屋墙皮返潮的土腥气。
是干净的、被阳光晒过的棉麻布料味道,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木质香。
他睁开眼,视线先落在天花板上。
白色的顶,线条简洁的吊灯,边缘嵌着一圈暖黄色的灯带。
不是基地的惨白日光灯,也不是出租屋斑驳开裂的水泥顶。
墨泽轩安静地躺了两秒,然后偏过头。
窗边站着一个背影。
米白色休闲外套,肩线平直,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端着杯水,正望着窗外。
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日光从玻璃涌进来,把那个身影勾出一道温润的轮廓。
墨泽轩认识这个背影。
“……顾稚桉。”
那人转过身来。
眼睛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深,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他醒。
“醒了。”
墨泽轩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那件沾了灰的黑色工装外套不见了,换成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家居服,袖口挽着,尺码刚好。
他抬手摸了一下头发——浅冷白的假发还在,黑框眼镜被摘了,放在床头柜上。
“我怎么会在这。”他开口,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几号,“基地那边——”
“基地那边的事,你先别管。”顾稚桉走过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沿坐下来,和他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你被人从北边送货的路上截走的。截你的人不是我。”
墨泽轩的手指在被子上面停了一拍。
“谁?”
“几个想巴结顾家的人。”顾稚桉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眼底没什么笑意,“你出意外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京城上流圈子里不少人觉得顾家小少爷该走出来了。有人搜罗了一批和你眉眼有几分像的年轻人,洗干净打扮好送到我面前。你是其中一个。”
墨泽轩沉默了一拍。
“……他们把我当什么了。”
“当礼物。”顾稚桉说得很坦然,坦然到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送过来让我挑。挑中了就留下,挑不中就打发走。”
墨泽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干净,指甲修剪过,连掌心那道搬箱子蹭出来的伤都被重新上药包扎了。
那群人显然不知道他是谁,只当他是个“长得像墨泽轩”的倒霉蛋,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就送来了。
“然后呢。”他抬眼看顾稚桉,“你打算怎么办。”
顾稚桉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墨泽轩额前的碎发,把那几缕被压乱的浅色发丝拨到一边。
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他等了很久才重新碰到的东西。
“我打算,”他说,“把你关起来。”
墨泽轩的睫毛动了一下。
“对外放出消息,就说顾家小少爷看中了一个长得像墨泽轩的替身,金屋藏娇,关在城北的宅子里不让人见。”顾稚桉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稿子,“消息传出去,银面具那边只会觉得顾小少爷伤心过度,找了个赝品聊以自慰,不会联想到白叙身上。”
墨泽轩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所以你要软禁我。”
“名义上软禁。”顾稚桉说,“实际上你住在这,好吃好喝,想做什么做什么。只是不能出门,不能联系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