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议论的声音三三两两飘过来,像细碎的虫鸣。
“城东五金店那条街,有人撞见暗阁的人,穿黑卫衣,长得特别俊,就站在马路对面盯着咱们取货的方向看。”
“暗阁不是自顾不暇吗,怎么会摸到城东来?”
“谁知道,别是盯上咱们的活计了。”
值守的齐哥面色沉得厉害,眉头拧成一道深沟,厉声喝止那群交头接耳的孩子。
“闭嘴!不该你们打听的少嚼舌根,全部回主楼大厅集合!”
一众孩童立刻噤声,垂着脑袋,排起歪歪扭扭的长队,顺着石阶往大厅走去。
墨泽轩混在队伍末尾,眉眼依旧是那副温顺怯懦的模样,脚步不快不慢,心底却沉沉叹了口气。
不用多想,街对面那个黑卫衣,必然是暗星。
星星分得清轻重,会在外围安安静静接应逃亡的棋子,绝不会跑到任务地点正对面,明目张胆驻足观望。
可暗星不一样。
暗星不在乎布局,不在乎潜伏的风险,他骨子里带着一股肆意的疯劲。
想见,那就直接过来远远瞧一眼,至于会不会暴露线索,会不会给潜伏在这里的自己招来祸端,他脑子里根本不会优先去权衡这些利弊。
回到大厅,所有人规规矩矩席地坐好。
齐哥带着两名值守人员来回踱步,锐利的目光挨个扫过每一张稚嫩的脸庞。
“今日外出外勤的全部出列。”
包括墨泽轩在内,五个今早出城的孩子,缓缓从人群里站出来。
冰冷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齐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刺骨的警惕:“今日在城东,暗阁的人现身。你们五个,谁和外人有过接触,见过陌生面孔,现在主动交代,尚可从轻处置。若是被我们查出来——后果不用我多说。”
大厅死寂一片,只剩下白炽灯电流微弱的嗡鸣。
其余四个孩子脸色发白,连连摇头,浑身微微发抖,一个劲辩解自己全程只去了五金店,拿完货就直接返程,什么人都没见过。
轮到墨泽轩。
他微微垂着肩膀,眼皮耷拉,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茫然惶恐,声音轻而发颤:“我……我拎着包一直跟在队伍后面,街上行人很多,来来往往不少人,我不敢乱看,只顾着赶路,没有和任何人搭话。”
齐哥死死盯住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揪出一丝半分伪装的破绽。
墨泽轩坦然迎上视线,眼底只有底层棋子被审问时本能的不安,看不出半分波澜。
对峙数秒,齐哥看不出破绽,重重吐了一口浊气。
“都归队。往后外勤加倍小心,但凡察觉到半点异样,第一时间上报。”
五人如蒙大赦,低头退回人群之中坐下。
可墨泽轩清楚,风波没有就此翻篇。
银面具的势力本就生性多疑。
暗阁的人恰好出现在他们执行任务的街道,时间点太过巧合。
就算抓不到实质证据,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
入夜,大厅灯光调暗。
周遭孩童呼吸声此起彼伏,沉沉浮浮。
墨泽轩侧身躺下,表层意识佯装沉入熟睡。
【暗星擅自现身任务地点,银面具势力已起疑心。减少外勤派遣概率,切勿再派人到城东片区活动。约束暗星,禁止靠近基地相关所有任务点位。】
讯号一闪即逝,随即彻底切断联结,抹除全部波动痕迹。
京城,暗阁地下。
隔间之内,墨泽星盯着刚刚接收到的简报,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讯息纸条,指尖用力,纸张被揉出深深褶皱。
他不过就早上没起来,让暗星替了一下班,就闹出来这么个事。
墨泽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暗星这会睡觉了,把他叫醒再训一顿对自己没好处。
暗星是墨泽星自己分裂出来的另一重人格,承接了所有肆意、冲动、不计后果的那一部分自我。
他分得清什么好玩,什么有意思,却总是会漏掉那些沉甸甸的风险。
“真是……不让人省心。”
墨泽星低声喃喃,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身后布帘轻轻一动,影贰缓步走了进来,看到桌台上那道简报,神色也凝重几分。
“小星少爷,城东那边传来反馈,银面具手下已经撤回了该片区全部外勤棋子,原本定好的物资交接直接取消。看样子他们确实被今天暗星的举动惊动,开始收缩试探。”
墨泽星抬眼,漆黑的眼眸沉得厉害:“外围接应小队全部撤离城东片区,所有潜伏在那一片的暗阁人员全部调换身份,暂时蛰伏,不要有任何动作。”
“明白。”
“还有。”墨泽星顿了顿,语气多了一丝头疼,“盯着暗星,接下来三天,不许让他再随便跑出去。”
影贰迟疑一瞬:“人格分裂,我们外部很难强行约束……”
这话是实话。
暗星是内在人格,肉体依旧是墨泽星本人,旁人拦得住脚步,拦不住意识切换。
墨泽星靠向后背的软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知道。我自己来。”
墨泽星合上双眼,周遭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绝在外。
意识向内沉落,外界擂台的呐喊、影卫轻浅的脚步声,全都变得遥远模糊。
眼前景象一转,不再是暗阁的看台隔间。
四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虚空,没有日月,没有草木,没有建筑。
只有无数细碎流光悬浮漂浮,那是属于他记忆与情绪碎片。
不远处,一个身形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斜斜倚靠在一团流动光团上,黑色连帽卫衣帽子半搭在头顶,嘴角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意,正是暗星。
他晃着悬空的双脚,看见墨泽星过来,也不慌张,反而兴致勃勃地扬了扬下巴。
“来了?我今天隔着一条街认出小轩哥哥了,他低头快走,那个反应,太有意思了。”
暗星的声音带着几分肆意轻快,全然没把方才的风波放在心上。
墨泽星缓步走上前,漆黑眼眸没有半分戏谑,只剩沉沉的冷静。
“有意思?”
“对啊。”暗星抬手拨了下额前碎发,“好久没见到他本人了,远远看上一眼又不碍事。那些基地的棋子又认不出我。”
“可银面具的人已经起疑。”墨泽星语调平稳,字字清晰,“城东整片外勤直接取消,墨泽轩在里面好不容易拿到的外勤权限,直接被你的举动蒙上一层阴影。一旦对方继续深挖排查,他潜伏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代价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暗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他从光团上直起身,散漫姿态收敛大半,眉头微微蹙起:“我没想搞出这么大动静,我就只是远远看一眼,又没有上前搭话。”
“风险不会因为你‘没想’就消失。”墨泽星看着眼前这个承接了自己全部冲动的人格,“我们现在所有布局,前提就是保证墨泽轩在康养基地的身份不被戳穿。他每一步伪装,每一次争取到外出机会,都是拿命换来的。你一时兴起的窥探,很有可能把他推入绝境。”
灰白虚空安静片刻。
暗星别过脸,指尖无意识摩挲卫衣袖口,语气闷闷的:“我知道你们都要顾大局。可我就是担心他。他困在那鬼地方,天天吃馒头,还要演戏伪装,受委屈也不能吭声。我忍不住想亲眼确认他还好好的。”
这句话,褪去了玩世不恭,藏着真切的焦灼牵挂。
墨泽星心口微微一软。
暗星不是坏,只是表达方式永远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横。
那一份牵挂同样源自血脉同源,只是选择了最糟糕的途径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