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靠在二楼的杂物房的墙上,闭着眼睛休息。
自己的计划,他没有说,但也没有藏。
估计基本上都是知道的。
尤其是星星,肯定又在心里骂自己。
狭小的房间堆着半屋子落灰的旧纸箱,空气中混杂着尘土、霉味和一点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只有一扇小小的高窗,昏沉沉的天光斜斜切进来,在地面划开一道狭长的亮条。
他没有真的睡熟。
耳尖捕捉着整栋楼细碎的动静——楼下大厅孩童模糊的低语,二层其他房间里若有若无的银灰色驯化波动,还有三楼厚重钢板后方,那股始终沉凝如山、叫人脊背发紧的死寂。
阿树成功逃出去的消息,他早就猜到。
暗阁那边会怎么做,他也大致能推演出来。
只是一想到墨泽星,少年心底便漫开一缕浅浅的无奈。
不用想也知道,星星看到阿树的笔录,一方面会庆幸拿到基地线索,另一方面,多半又要在心里数落他,拿旁人的性命当棋子。
可他别无选择。
自己现在是白叙,一个刚刚被浅层驯化、才刚刚获得一点点活动权限的底层棋子。
困死在这座牢笼之内,既不能贸然对外主动联络,也不能明火执仗制造动静。
每一步都得戴着温顺怯懦的面具,在银面具人的眼皮底下夹缝求生。
借阿树的嘴把情报递出去,是风险最低的一条路。
至少阿树本身,是心甘情愿想要逃离地狱,并非被他强行逼迫利用。
“咔哒。”
门锁轻微转动。
墨泽轩眼皮都没有掀开,身体微微放松,摆出一副被惊醒的倦怠模样。
齐哥推门走进杂物房,目光扫过满地堆积的纸箱,最后落在靠墙静坐的墨泽轩身上。
“倒是会找地方偷懒。”男人语气听不出喜怒,脚步一步步走近,鞋底碾过地上散落的碎纸屑,发出沙沙轻响。
墨泽轩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朦胧,站起身微微垂肩,姿态依旧安分守己:“东西都简单收拾过,大件的箱子太重,我搬不动。”
齐哥瞥了眼已经被归拢到角落的杂物,淡淡颔首。
“不用全部清理。给你换到二层,不是让你当苦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墨泽轩脸上,细细打量,“前两趟跑腿送信,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不多言,不多看。上头看你心性稳,打算多派一些外勤给你。”
来了。
墨泽轩心头了然,面上却浮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外勤?还要进城送信吗?”
“不全是送信。”齐哥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走到高窗之下,望向窗外荒林沉沉的轮廓,“有的是递送物件,有的是去各个据点记下账目流水。你识字,性子又安分,不容易引人怀疑。”
他转过身,视线牢牢锁在墨泽轩身上,语气多了几分警告:“但丑话说在前头。出去之后,记住你的身份。该看的看,不该看的,眼睛就闭上。该听的听,不该听的,耳朵就堵住。一旦像阿树那样生出逃跑的念头,下场是什么,不用我再跟你复述一遍。”
“我明白。”墨泽轩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我不会跑。在这里,至少有一口饭吃,有地方落脚。外面我无家可归,又能去哪里。”
这番回答,顺从,又带着一点底层小人物对安稳温饱的贪恋。
齐哥显然很满意这个答复,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
“懂就好。明天一早出发。今晚好好休息。”
说完,齐哥转身离开,房门“咔嗒”一声重新落锁。
狭小的杂物房再度归于安静。
墨泽轩抬眼望向那扇高高的小窗,外面暮色正在一点点吞噬天光,荒林的风声穿过窗缝,呜呜地钻进来。
银面具果然开始频繁启用底层棋子向外跑动。
暗阁那边在外围布下的接应网,正好可以接住一批又一批伺机逃亡的孩子。
而他借着外勤的名义,便能顺理成章接触到更多据点、更多卷宗碎片,一点点拼凑出银面具完整的势力版图。
只是危险也同步成倍上涨。
外出越多,遇见暗阁人员的概率越高,被银面具内部的探子怀疑的概率,同样水涨船高。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掏出藏在内衣夹缝里那枚极其微小的信号器。
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
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表面,墨泽轩沉默片刻,编辑一条简短加密讯息。
【获得稳定外勤权限。据点逐步接触。外围可加大接应力度。勿强攻主楼。】
讯号极微弱,一闪而逝,发送完毕立刻切断所有波动,不留半分可供溯源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把信号器重新藏好,走到纸箱堆旁,随意拖过一只空箱子,坐在上面。
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出墨泽星的模样。
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在暗阁,是在一本正经部署安排,还是忙完之后,抱着那只浅棕色兔子玩偶发呆。
墨泽轩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但愿星星不要一时头脑发热,不顾风险,执意带兵硬闯康养基地。
但他忘了件事。
还有个暗星。
准确地说,是墨泽轩潜意识里把暗星归到了“星星的一部分”这个抽屉里,而星星的做事风格他已经推演过一遍了——稳着来,在外围慢慢抽血,不会冒进。
但暗星不是星星。
暗星做事从来不管什么抽血不抽血,他只管爽不爽。
……
翌日一早,墨泽轩跟着另外四个底层棋子出了基地。
这回的活儿是去城东一家五金店取几包东西,齐哥没说是什么,只给了地址和一张取货单。
五个人挤一辆破旧面包车进城,墨泽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取货单,看起来老老实实。
车子拐进城东那条五金街的时候,墨泽轩余光扫到街角停了辆深灰色的轿车。
车窗贴膜,看不清里面,但他认得那辆车的轮毂——暗阁的车,影卫出勤常用的那款,故意换了普通牌照。
他收回目光,没多看。
五个人下车,进了五金店,取了四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往回搬。
墨泽轩拎着最轻的那个,走在队伍最后面,刚出店门没两步,街对面那辆深灰色轿车的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穿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扣,露出一张和墨泽轩一模一样的脸。
但那个表情不对——眼睛亮得过分,嘴角往上翘着,翘出一个墨泽轩绝对不会露出来的弧度,带着一种“我可算逮着你了”的兴奋劲儿。
墨泽轩脚步没停,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暗星。
暗星站在街对面,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着头,隔着一条街的车流看着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墨泽轩不能停,不能做出任何多余的反应,他身边还有四个基地的棋子,暗星这模样太扎眼了,再站两秒那四个人就得注意到街对面有个跟白叙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低下头,加快脚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暗星没跟上来。
但他也没走。
当天下午,墨泽轩带着东西回到基地,刚把帆布包交上去,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在传:“听说城东那边有人看到暗阁的人了,好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墨泽轩站在角落,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已经在算暗星到底干了什么。
答案是,干了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