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宸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凌晨一点四十分,门锁发出轻微的电子音,随后是军靴踩在玄关地板上的声响——比平时更轻,刻意压低了步伐的节奏。
墨泽凛从窗台上直起身,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向走廊方向。
墨泽宸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已经换回了便装,黑色夹克拉链拉到最高处,遮住了下颌线。
他的目光越过墨泽凛的肩膀,落在客厅沙发上那两个交叠的身影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走进书房。
墨泽凛跟进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墨泽宸靠在书桌边缘,双臂抱在胸前,姿态看起来放松,但墨泽凛知道他此刻的警觉程度不亚于在战场上。
“看清楚了?”墨泽宸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看清楚了。”墨泽凛靠在书柜上,双手插在裤袋里,“一模一样,但不是同一个人。”
“差别在哪?”
墨泽凛想了想,把今晚看到的细节一五一十地说了——身高、眉眼、睡姿、神态,甚至呼吸的节奏。
他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墨泽宸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在沙发上睡着了,”墨泽凛补充道,“泽轩也睡着了。那个人的手搭在泽轩腰上,泽轩的手放在那个人后脑勺的位置——像是在护着他。”
墨泽宸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们很亲密。”墨泽凛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不是普通朋友的那种亲密,是——”
他没说完,但墨泽宸听懂了。
是那种只有朝夕相处、彼此依靠、在无数个艰难的日子里互相搀扶着走过来的人之间,才会有的亲密。
那种亲密不需要言语,不需要解释,甚至不需要清醒。
睡着了,身体还记得。
墨泽宸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查。”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查什么?”墨泽凛问,“怎么查?我们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从‘知道’的开始查。”墨泽宸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布置一项作战任务,“泽轩叫他‘星星’。这是个突破口。去查海市所有叫‘星星’的、和泽轩年纪相仿的、有过交集的人。”
“海市那么大——”
“那就缩小范围。”墨泽宸打断他,“福利院、学校、打工的地方、住过的每一个地址——所有泽轩出现过的地方,都可能有另一个人的痕迹。我们之前只查了泽轩一个人,因为我们不知道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墨泽凛没有反驳。
大哥说得对。他们之前的调查从一开始就偏了——他们只查了“墨泽轩”,因为他们只丢了“墨泽轩”。
但如果从一开始,丢的就是两个孩子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无声无息地扎进墨泽凛的太阳穴。
他抬手揉了揉,试图缓解那种尖锐的刺痛。
“还有一件事。”墨泽凛放下手,目光落在墨泽宸脸上,“泽轩在医院说梦话,叫的是‘星星’。今天那个人来了之后,泽轩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放松了。”墨泽凛斟酌着措辞,“不是那种‘假装放松’的放松,是真的——不需要防备、不需要算计、不需要想下一句话该说什么的那种放松。”
墨泽宸没有接话,只是从书桌边缘直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
楼下小区的主干道被路灯照得通亮,空无一人。
“他来的时候,小区的监控拍到了吗?”墨泽宸问。
墨泽凛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大门有门禁,电梯不用刷卡——他应该是跟着别人进来的。”
“跟着别人?”墨泽宸转过身,“泽轩教他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墨泽凛没有否认。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最终是墨泽凛先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墨泽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书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书房里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一切。
“等。”他说。
“等?”
“等他们自己告诉我们。”墨泽宸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们逼了泽轩这么多天,他一个字都没说。那个人藏了这么久,今晚却来了——至少说明了他觉得这里是安全的。”
墨泽凛皱眉:“你觉得安全?”
“我觉得不重要。”墨泽宸抬眼看他,“他觉得重要。”
墨泽凛沉默了。
大哥说得对。
他们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怎么想。
如果那个人觉得这里不安全,他今晚不会来。
如果那个人觉得他们不可信,他不会在沙发上睡着。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做?”墨泽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什么都不做。”墨泽宸点头,“不问、不查、不试探。让他们觉得——这里是安全的,我们是可信的。”
“可你刚才让我去查——”
“查是私下的。”墨泽宸打断他,“明面上,我们什么都不做。该吃饭吃饭,该上班上班,该照顾泽轩就照顾泽轩。至于那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
“当他不存在。”
墨泽凛盯着大哥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去睡吧。”墨泽宸站起来,“明天还要上班。”
“你呢?”
“我在这儿坐会儿。”
墨泽凛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拉开门走出书房。
走廊里很暗,客厅方向透过来电视待机状态的微弱蓝光,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种暧昧的冷色调。
墨泽凛经过客厅时,脚步顿了一下。
沙发上那两个人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墨泽轩靠在扶手上,墨泽星蜷在他怀里,兔子被夹在中间,只露出一对长耳朵。毯子滑了一半下去,垂在沙发边缘,像一条即将坠落的瀑布。
他弯腰把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在两个人身上。
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墨泽轩。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没有睁开,但手臂收紧了,把怀里的人往自己方向拢了拢。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性的动作。
墨泽凛直起身,看着弟弟那张在睡梦中依然微蹙着眉的脸,忽然想起他在医院说的那句话——
“我不知道我想不想留下来。但我知道,我不想走。”
原来如此。
不想走,不是因为墨家,不是因为血缘,不是因为那些他们提供的物质条件和所谓的“补偿”。
是因为这个人。
这个蜷在他怀里、抱着兔子、睡得毫无防备的人,在这里。
所以他也在这里。
墨泽凛转身走进走廊,轻轻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