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捏着那张黑卡,指尖缓缓收拢,将卡片妥帖揣进工装内侧的口袋。
纸袋里剩下半根油条,他随意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漫不经心,看上去只是一个被陌生邀约搅得心绪纷乱的流浪少年。
滨河的风卷着河水淡淡的腥气吹过来,掀动他宽松的外套下摆。
他没有立刻动身去往城郊康养基地。
太早了,会显得急切,容易惹人起疑。
银面具手下的人耐性极好,最擅长观察人心,一个长期漂泊、对陌生人充满戒备的人,不会拿到地址就迫不及待奔赴过去。
他沿着河岸慢慢闲逛,绕开主路,钻进一条条交错狭窄的老巷。
一路上不动声色,把方才那名招揽人的男子行进路线、沿途暗哨点位一一记在心底。
那些潜藏在商铺门口、墙角阴影里的孩童眼线,依旧机械地扫视来往路人,精神力微弱又呆板,像上好了发条的木偶。
一路走到正午,日头升高,巷子里的温度慢慢燥热起来。
墨泽轩寻了一家最便宜的便民小面馆,点了一碗清汤面,独自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
黑框眼镜后的目光淡淡落在窗外,表面闲散,意识却静静铺开,留意着周遭有没有尾随而来的视线。
确认身后干净,没有尾巴,他才垂眸,指尖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那张黑卡。
城郊废弃康养基地。
早年曾经是一所民办的康复疗养院,后来资金断裂,项目烂尾,荒置了两三年。
位置偏僻,四周被成片杂树林包裹,离主干道很远,少有路人经过,确实是藏人的绝佳地方。
正好契合银面具人喜欢隐匿蛰伏的风格。
一碗清汤面吃完,他没有停留,走出面馆,搭乘一班绕路的城郊小巴,一路往城外而去。
小巴颠簸,车厢里混杂着杂物和汗味,乘客大多是去往乡下务工的本地人,没有人留意这个安安静静、戴着黑框眼镜、发色浅淡的少年。
车程将近一个半小时,越往外走,楼房越发稀疏,视野里渐渐只剩下连绵的树林与荒草地。
小巴在一处岔路口停下,墨泽轩下车。
马路边连路灯都没有,一条坑洼的泥土小路向着密林深处延伸,小路尽头,隐约能看见几栋灰白破败的楼房轮廓,就是那处废弃康养基地。
他没有直接顺着土路正门走进去。
银面具的据点,外围必然设了多重警戒,不止是人眼放哨,还有被安置在外围的异能孩童,用感知力探查闯入者。
墨泽轩拐进路边树林,踩着厚厚的落叶,从侧后方的杂树丛迂回靠近。
树林安静,只有蝉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越是靠近楼房,空气中那股同源的、被驯化过的精神波动就越是密集,一层一层,像一张柔软却牢固的网,笼罩整片院落。
他收敛自身所有的精神气息,把感知压到最低,像一块毫无灵气的普通石头,顺着围墙外侧的杂草阴影缓步挪动。
围墙不高,上面缠着锈蚀断裂的铁丝网,不少地方已经垮掉。
靠近后侧杂物间的位置,铁丝网破开一个缺口,是预先留好的隐秘入口。
墨泽轩在树丛里静立片刻,仔细分辨院内动静。
里面没有喧闹,听不见孩童嬉笑,只有很轻很轻、断断续续的低语,沉闷压抑。
他稍稍压低身形,从破口翻进院子,落地无声。
院子里杂草疯长,原本的花坛早就荒废,碎石、破损的塑料长椅随意散落。
几栋主楼的玻璃窗很多都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沉寂的眼睛。
院落空地上,零散坐着十几个孩子,年纪大多在六七岁到十一二岁之间。
和阿曜一样,大多有着异于常人的瞳色,或是身上隐隐溢出微弱的异能波动。
他们安静地坐着,互不交谈,垂着头,神情麻木空洞,有人在反复擦拭一块碎玻璃,有人只是一动不动盯着地面,机械地重复简单的动作。
驯化。
循序渐进,磨灭自我,剥离情绪,只留下服从指令的本能。
墨泽轩心底寒意微升,面上依旧维持着孤僻茫然的模样,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
“你来了。”
先前在河边招揽他的那名米色外套男人,正站在主楼的台阶上等着,看见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无害的笑意,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赴约,“我还以为你要再考虑一两天。”
“没地方去。”墨泽轩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目光下意识扫过院子里那些沉默的孩子,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不安和怯意,“这里……就是你们说的地方?”
“是。”男人点点头,抬手示意他跟上,“你叫我齐哥就行。进来吧,我带你看看。在这里,没有人会欺负你。”
齐哥领着他走进主楼一层的大厅。
大厅原本是接待大堂,沙发早就搬走了,地上铺着简陋的薄褥,是孩子们睡觉的地方。
角落摆着几个塑料桶,用来装饮用水和简单的干粮。
条件简陋,勉强维生,看着不像是囚禁,更像是收容。
可墨泽轩清楚,这才是最厉害的地方。
不用铁链,不用枷锁,用善意、温饱、同类抱团的假象,一点点磨掉这些孩子的自我,让他们心甘情愿留下来,心甘情愿接受操控。
“大家都是和你一样的人。”齐哥边走边轻声介绍,“无处可去,被家人抛弃,被旁人害怕。在这里,我们互相扶持。上头的人,会给我们庇护。”
“上头的人?”墨泽轩抬眼,黑框眼镜挡住眼底的审视,装作好奇的样子。
齐哥笑了笑,没有细说:“你以后会有机会见到。现在先安顿下来。我们不会强迫任何人,只是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不可以私自向外人说起这里;第二,不能擅自离开这片基地;第三,上头下达的任务,要好好完成。”齐哥的声音依旧温和,可字句里藏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任务不难,大多只是观察、记录,像院子里其他孩子一样。做好了,就能一直安稳住在这里,不愁吃住。”
收集情报,充当眼线。
墨泽轩垂下眼,沉默几秒,像是内心挣扎过后,慢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很好。”齐哥满意地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找个地方休息。今晚,会有人过来给你做一次‘引导’,帮你安心在这里生活。”
引导。
墨泽轩心中了然,就是当初施加在阿曜身上的精神驯化,抹除反抗的念头,植入服从的印记。
这一关,才是最难的考验。稍有不慎,他的伪装就会当场败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