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稚桉到得比预想的快。
墨泽轩刚拼完第八层最后一块,楼下就传来玄关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墨泽衍不知道在跟谁打招呼的懒散语调。
脚步声从楼梯口响起来,不急不缓,但频率比平时快一些。
门被推开时,顾稚桉站在门口,外套拉链还没拉好,头发被风掀起来几缕,像是从车里出来之后一路没停。
他的目光先在墨泽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扫过书桌、台灯、那本摊开的建筑图册,最后落在图册旁边那个银白色的小身影上。
月痕蹲在图册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银色光泽的眼睛,帽檐压得很低。
顾稚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
他看着那个拇指大的小家伙,沉默了两秒,然后偏过头,看向墨泽轩。
“这就是你说的……儿子?”
“嗯。”墨泽轩把最后一块积木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月痕。星星那边还有一个,叫星陨。”
顾稚桉的目光重新落回月痕身上。
月痕从图册后面慢慢探出整个脑袋来,仰着脸看着他,那件银白色的小外套在台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银灰色的短靴踩在图册边缘,像一枚被妥帖安放的旧硬币。
他看了顾稚桉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尾音拖得很长:“……哥哥。”
顾稚桉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拍。
这一声“哥哥”叫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他几乎下意识想应一声。
他走进来,在书桌旁边蹲下来,把视线放低到和月痕平齐的位置。
月痕没有往后退,也没有躲,就那么蹲在图册边缘,仰着脸,和他对视。
那双银色的眼睛在台灯下泛着很浅的光,像两颗刚被擦洗过的旧玻璃珠,边缘还挂着一点没干透的水汽。
顾稚桉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书桌边缘。
月痕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顾稚桉的脸。
他没有像在墨泽轩面前那样直接抓住手指。
他先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墨泽轩,像是在确认一个还没有被明确说出口的许可。
墨泽轩靠在书桌边缘,接收到那道目光,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行”,只是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月痕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稚桉摊开的掌心。
然后他站起来,从图册边缘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抓住了顾稚桉的食指。
力道很轻,轻到像一片刚落到掌心里的叶子。
顾稚桉把他拢起来,托在掌心。
很轻。
比一颗大核桃还轻,温热的,蜷在掌心的弧度里,银白色的小外套贴着掌纹,像一枚刚被搁进首饰盒的、还带着体温的旧银币。
月痕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脑袋枕在他食指根部,两只手抓着他的拇指,像是在确认自己不会掉下去。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旁边的墨泽轩,又转回来,看着顾稚桉,开口时声音依然很轻,尾音拖得很长:“哥哥,你和轩哥哥是什么关系?”
顾稚桉端着那只掌心,沉默了一拍。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墨泽轩。
墨泽轩靠在书桌边缘,正低头喝第二口水,接收到那道目光,没有接话,也没有解释,只是把水杯放下,重新拿起一块积木,在手里转了一圈。
顾稚桉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仰面躺着的小家伙。
“男朋友。”
他的语气不高不低,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很多遍、不需要再额外修饰的事。
月痕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认真拆解这个词组的实际含义。
想了几秒,他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结论:“那你也做我爸爸。”
顾稚桉的指尖在月痕的衣领边缘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家伙,对方仰着脸,银色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默认会出现的回答。
“为什么?”顾稚桉问。
“星陨有了。”月痕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被追问的事,“我也要。”
顾稚桉沉默了两秒。
他偏过头,再次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墨泽轩,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教的?”的无声询问。
墨泽轩把积木放进第九层的预留槽位里,没有抬头:“他自己说的。”
顾稚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仰面躺着的小家伙,月痕的两只手还抓着他的拇指,银色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默认会出现的回答。
“你要想清楚。”顾稚桉的声音不高不低,“叫了就不能反悔。”
月痕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认真评估这句话里“不能反悔”这四个字的分量。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不反悔。”
“那行。”顾稚桉说,“叫一声试试。”
月痕张了张嘴,像是那个词还没有完全在他的舌头底下成形。
他先无声地动了两下嘴唇,然后才把那个音节推出来,轻轻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是把一枚刚到手的新硬币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某个需要被填满的位置。
“……爸爸。”
顾稚桉的指尖在月痕的衣领边缘停了一拍。
掌心里那团银白色的温热又轻又软,蜷在他的掌纹里,像一枚刚从包装盒里拆出来的、还带着体温的旧银币。
他低头看着那个仰着脸的小家伙,沉默了两秒,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墨泽轩。
墨泽轩正把手里那块积木嵌进第九层的边缘凹槽,严丝合缝,动作没有停顿,也没有抬头。
“听见了?”顾稚桉问。
“听见了。”墨泽轩把积木按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自愿的。”
顾稚桉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家伙。
月痕已经翻过身,侧躺着,脑袋枕在他的食指根部,一只手还搭在他的拇指上,银白色的小外套在他掌心的弧度里铺开一小片,像一枚被妥帖安放的、正在缓慢呼吸的旧书签。
呼吸渐渐变浅,变慢。
顾稚桉托着那团已经睡着的温热,站在书桌旁边,偏过头看着墨泽轩。
墨泽轩正把第九层最后一块积木放好,指尖在边缘按压了一下,确认它不会松脱。
“所以,”顾稚桉开口,“你那边还有一个,叫星陨?”
“嗯。”
“星星的?”
“嗯。”
“那星陨的‘爸爸’是陆霖逸?”
墨泽轩终于从积木上抬起目光,看了他一眼。
“应该是。”
顾稚桉沉默了一拍,像是在消化一个他还没有完全习惯的信息。
“……陆霖逸知道吗?”
“他不是在楼下大厅吗?要不你俩去交流一下怎么当一个新手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