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墨泽宸坐在黑暗中,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了。
他没有开灯,没有看手机,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城市灯火染成橘红色的夜空中。
他在想一件事。
那个人和泽轩长得一模一样——双胞胎。
这个念头在今天晚上之前从未出现在任何人的脑海里,因为没有人想过,墨家丢的可能是两个孩子。
十九年前,林芫生产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只生了一个。
因为产检只查到了一个。
因为B超只显示了一个。
因为没有人想过,还有一个孩子藏在了另一个孩子的后面,藏在了医学仪器探测不到的阴影里。
墨泽宸闭上眼睛。
他想起母亲这些年的眼泪——每一个儿童节,每一个中秋节,每一个墨泽轩的生日,她都会抱着一个泛黄的婴儿相册哭。
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
是墨泽轩出生当天拍的,小小的,皱巴巴的,被护士抱在怀里,眼睛还没睁开。
只有一张。
只有一个人。
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因为他们不知道,还有一个孩子也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在那个产房里,在那张产床上,在那些混乱的、嘈杂的、被商业对手精心策划的意外中——
两个孩子出生了。
一个被抱走了。
另一个呢?
墨泽宸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个熄灭的吊灯上。
另一个也被抱走了。
被同一个人。
被同一双手。
在那个混乱的时刻,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婴儿床上本该躺着两个孩子。
没有人注意到,两个都被抱走了。
墨泽宸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猛地攥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不是“一个”。
是两个。
墨家丢了两个孩子。
他们丢了两个弟弟。
十九年。
他们找了十九年的墨泽轩,却不知道还有一个孩子也在外面,也在受苦,也在那些没有亲人、没有依靠、没有人知道他们存在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长大。
墨泽宸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想起泽轩在医院掰着手指数旧伤时的表情——平淡的,随意的,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清单。
那些伤,有多少是那个孩子的?
那个蜷在沙发上、抱着兔子、睡得毫无防备的孩子?
墨泽宸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有两个弟弟要保护。
——
清晨六点,墨泽宸从书房出来时,客厅里已经没人了。
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兔子端端正正地靠在毯子旁边,长耳朵垂在两侧,黑色的纽扣眼睛在晨光中亮晶晶的。
茶几上的薯片袋子和可乐罐都被收拾干净了,桌面擦过了,还留着一小块水渍没干透。
电视关了,窗帘拉开了,晨光涌进来,将整个客厅染成淡淡的金色。
一切都很整齐,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墨泽宸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走到沙发边,弯腰拿起那只兔子。
浅棕色的绒毛,圆滚滚的肚子,缝着两颗黑色纽扣眼睛。兔子比他想象的要重,肚子里面填充物塞得很实,捏上去软得像一团棉花。
他把兔子放回毯子旁边,转身走向走廊。
走廊尽头右手边的房间,门关着。
墨泽宸站在门前,没有敲门,没有推门,只是静静地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厨房。
……
墨泽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金色星星。
他翻了个身,手臂落在一侧——墨泽星还在睡。
墨泽轩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房间里只有他和星星,那只浅棕色的兔子还靠在床头柜旁边,黑色的纽扣眼睛在晨光中亮晶晶的。
拖鞋在床边——深蓝色的那双,卡通猫的耳朵对着他。
墨泽轩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声响——不是炒菜的声音,是倒水的声音,杯子和水壶碰撞的细微叮当声。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墨泽宸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煮什么。
锅里冒着热气,水已经开了,面条在沸水中翻滚。
墨泽宸穿着件黑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左手拿着筷子搅动面条,右手从调料架上拿下一个瓶子,撒了些盐进去。
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墨泽轩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画面,没有出声。
墨泽宸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低沉平稳。
“嗯。”
“面马上好,去坐着。”
墨泽轩没有动,依旧靠在门框上,看着墨泽宸把火关了,用筷子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提前做好的浇头——番茄鸡蛋的,红黄相间,颜色很好看。
他端着两个碗转过身,看到弟弟还站在门口,眉心微蹙:“怎么不去坐着?”
“在看。”墨泽轩说。
“看什么?”
“看你做饭。”
墨泽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有再说什么,端着碗从他身边走过,把碗放在餐桌上。
墨泽轩跟过去,在餐桌旁坐下。
两碗面,两个碗,两双筷子。
墨泽轩低头看了看那碗面——面条煮得有点过了,稍微有些软烂,但浇头做得不错,番茄炒出了红油,鸡蛋嫩滑,撒了点葱花,卖相不算精致,但看着就有食欲。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有点咸。
但好吃。
墨泽宸坐在他对面,也在吃面。
吃相很端正,速度不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餐厅里只有吃面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吃到一半,墨泽轩忽然开口:“大哥。”
墨泽宸抬起头。
“面有点咸。”
墨泽宸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面,又看了看弟弟碗里的。
“……下次少放点盐。”
墨泽轩“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
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
吃完面,墨泽轩主动把碗收进了厨房。
他不会洗碗。
在狱里的时候,这些事从来不需要他和星星动手。
影卫们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他们只需要躺在沙发上吃薯片、打游戏、偶尔处理一些“不得不亲自处理”的事。
所以他只是把碗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然后就放在一边了。
他记得小陆是这样洗的。
墨泽宸走进厨房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两个碗在水槽里泡着,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弟弟站在水槽边,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正在用纸巾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