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凛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客厅的灯没开,电视的蓝白光映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勾出一道冷色的边。
墨泽轩靠在沙发扶手上,墨泽星靠在他身上,兔子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只露出一对长耳朵。
薯片袋子散落在茶几上,可乐罐倒了两个,还有一个滚到了地毯上。
墨泽凛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沙发上那两个交叠的身影,目光在那张从墨泽轩肩头露出的脸上停了几秒。
那张脸和墨泽轩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是有细微的差别。
眉骨的弧度,嘴唇的厚度,睡着时的表情——墨泽轩睡着时眉头是微蹙的,像是梦里还在想事情;而这个人睡着时眉头是舒展的,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在做美梦。
墨泽凛的手指攥紧了鞋柜的边缘。
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太久,久到他能看清那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久到他能看清那微微翕动的鼻翼,久到他能看清那浅色的、因为睡姿而被压得微微歪斜的嘴唇。
一模一样。
又不完全一样。
他想起这些天的种种——墨泽轩第一天回来时的冷淡寡言,宴会上的从容反击,办公室里的活泼狡黠,拍卖会上的沉稳疏离。
不是同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人。
墨泽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没有开灯,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关上门,把皮鞋脱了,换上拖鞋。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到什么。
他走到沙发边,弯腰把滚到地毯上的可乐罐捡起来,又把茶几上的薯片袋子拢了拢,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那两个交叠的身影。
墨泽轩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醒。
墨泽星往墨泽轩的怀里缩了缩,兔子被他抱得更紧了,长耳朵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垂下来,在电视的蓝白光中轻轻晃动。
墨泽凛看了很久。
久到电视里的动画片播完了,自动跳到了下一个节目,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
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冷到胃里,但没能浇灭他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火。
他放下杯子,走回客厅,从沙发上拿起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两个人身上。
毯子落下的瞬间,墨泽星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墨泽凛站在沙发边,看着那张和弟弟一模一样的脸,忽然想起墨泽轩在医院说的那句话。
“星星。”
不是梦话。
是名字。
墨泽凛闭了闭眼,转身走进走廊,轻轻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门关上的瞬间,客厅里重新归于安静。
墨泽凛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这道墙移到了那道墙,久到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书架上每一本书的书脊。
他没有开灯。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光亮会让他不得不面对那些他还没有想清楚的问题——
另一个人是谁?
他和墨泽轩是什么关系?
他在墨家待了多久?
他为什么要藏起来?
墨泽凛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
在墨泽轩身边的时候,他是放松的。
墨泽凛见过墨泽轩睡着时的样子——眉头微蹙,像是在梦里还在防备什么。
但那个人不是。
那个人蜷在墨泽轩怀里,抱着兔子,嘴角微微上翘,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那个“窝”,是墨泽轩。
墨泽凛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外面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他想起墨泽轩在医院说的那句话——“我不知道我想不想留下来。但我知道,我不想走。”
不是不想走。
是不想一个人走。
墨泽凛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想起弟弟在诊室里掰着手指数旧伤时的表情——
“右手小拇指断过一次,接上了,但有点歪。左手手腕扭伤过,养了几个月就好了。左边肋骨裂过一根,医生说不用手术,自己会长好的。”
每一处伤,都说得轻描淡写。
像是那些疼痛早已被时间磨平,磨成了皮肤上一道浅浅的疤,磨成了骨头上一个不起眼的凸起,磨成了下雨天膝盖里一阵若有若无的酸胀。
但此刻墨泽凛想到的不是那些伤本身。
而是——
墨泽轩受伤的时候,谁在他身边?
墨泽凛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上。
那个倒影模糊而陌生,像另一个人。
他知道答案了。
在墨泽轩受伤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是此刻蜷缩在沙发上、抱着兔子、睡得毫无防备的那个人。
不是他们。
从来不是他们。
墨泽凛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房间对面那堵白墙。
墙上有幅画,是某个拍卖会上随手拍下的,抽象风格,大片的蓝色和灰色交织在一起,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他当时买下这幅画,只是因为觉得那些蓝色和灰色纠缠在一起的样子,像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此刻他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那些蓝色和灰色不再纠缠了。
它们分开了。
蓝色是蓝色,灰色是灰色。
泾渭分明。
就像墨泽轩和那个人。
明明长着同一张脸,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墨泽凛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点开和墨泽宸的聊天框。
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只打了四个字:
【大哥,睡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
【没有。什么事?】
墨泽凛盯着那四个字,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家里来了个人。】
这次那边停顿了几秒。
【什么人?】
墨泽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和泽轩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了。
如此反复了三次。
最终墨泽宸发来一行字:
【别惊动他们。我马上回来。】
墨泽凛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别惊动他们。
大哥用了“他们”。
不是“他”。
墨泽凛把手机屏幕按灭,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门的那一边,走廊尽头右手边的房间里,那只浅棕色的兔子还靠在床头柜旁边,圆滚滚的肚子在百叶窗的光影里投下一小片柔软的阴影。
而它的主人,此刻正蜷在沙发上,抱着另一个主人,睡得毫无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