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不饿?”他问,“让餐厅送点吃的过来。”
墨泽轩想了想:“不饿。”
“不饿也得吃。”墨泽钰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菜单,翻了几页,“你现在这个体重,需要补充营养。粥怎么样?海鲜粥还是皮蛋瘦肉粥?”
“皮蛋瘦肉粥。”墨泽轩妥协了。
墨泽钰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到二十分钟,门被轻轻敲响。
墨泽宸走过去开门,接过食盒,转身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皮蛋瘦肉粥、一碟蒸饺、两份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这也太多了。”墨泽轩看着那些食物,表情有些微妙。
“不多。”墨泽凛把床上的小桌板支起来,把粥和菜一样一样摆上去,“能吃多少是多少。”
墨泽轩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
味道很好,米粒煮得软烂,皮蛋的香和瘦肉的鲜融合在一起,温度也刚刚好。
他又吃了一口。
然后第三口。
墨泽凛站在床边,看着弟弟一口一口地吃着粥,动作不急不缓,每一口都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好的事情。
吃相不差,甚至可以说很斯文。
但那种“认真”本身,让他心里不太舒服。
一个从小不缺吃穿的孩子,吃东西不会这么认真。
因为对他们来说,食物是理所当然存在的,不需要珍惜,不需要“好好吃完每一口”。
墨泽凛移开目光,走到窗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又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在玻璃上铺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想起资料里写的那些年份——六岁被领养,八岁养父母意外去世,送回福利院。
两年。
这个弟弟只被人“拥有”了两年,就被还回去了。
然后就是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漂泊。
墨泽凛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粥好喝吗?”他转过身,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还行。”墨泽轩已经吃完了大半碗粥,蒸饺也吃了两个,“就是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放着。”墨泽钰走过来,看了一眼剩下的食物,没有勉强,“晚上饿了再热给你吃。”
墨泽轩放下勺子,靠在枕头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三个哥哥都听到了。
墨泽宸翻杂志的手终于停了,把杂志合上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床边。
“吃饱了?”他问。
“饱了。”
“那就休息。”墨泽宸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动作却很轻——他把小桌板收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甚至伸手帮弟弟把枕头的位置调整了一下。
墨泽轩对一连串操作很受用。
他习惯了被照顾——七岁那年陆陆续续捡到影卫们之后,他和星星的生活起居就一直是影卫们负责。
做饭、洗衣、打扫、跑腿……影卫们把能做的都做了,他和星星只需要躺在沙发上打游戏、吃薯片,偶尔出门处理一些“不得不亲自处理”的事。
所以当墨泽宸帮他掖被角、墨泽钰调整输液速度、墨泽凛问他想吃什么的时候,他非但没有觉得不自在,反而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有人伺候的感觉,确实不赖。
虽然这几个“仆人”的来头大了点。
墨泽轩靠在枕头上,眼皮开始打架。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被人慢慢拉进一团柔软的棉花里。
“……大哥。”
“嗯?”
“输液瓶放了什么,好困……”
“安眠药。”墨泽钰替墨泽宸回答了,“好好睡吧。”
“安眠药”三个字在他混沌的意识里滚了一圈,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们怎么不经过我同意就给我用药”,比如“我不需要这个”,比如“我还有很多事没处理完”。
但那些话还没来得及组织成句子,就被越来越浓重的困意吞没了。
他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墨泽钰轻轻握住他输液的那只手、用拇指按住了针头位置的动作上。
——怕他翻身的时候针头跑偏。
这个念头闪过之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病房里的灯光被调到了最暗的一档,只留下床头一盏小夜灯,发出昏黄柔和的光。
墨泽钰松开弟弟的手,确认针头固定稳妥,才直起身。
“十五分钟左右起效。”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声音压得很低,“他会睡到明天早上。”
墨泽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弟弟沉睡的脸。
没有了那双藏在镜片后、总是带着审视或戏谑的眼睛,这张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是颜料被水洗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细小的青色血管。
白得像个瓷娃娃。
精致,但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墨泽凛想起今天在星晖科技,这个“瓷娃娃”坐在转椅里、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你们被解雇了”的场景——那副粗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少年人该有的温度。
他想起电梯里那句“活着就已经够累了”。
他想起诊室里那句“示弱给谁看”。
他想起弟弟掰着手指数自己身上的伤——小拇指断了,手腕扭伤了,肋骨裂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超市购物清单。
墨泽凛闭了闭眼。
如果不是墨泽轩身上的那些伤,墨泽凛大概会觉得有人把这样白嫩的墨泽轩照顾得很好。
那双手小小的,就像墨泽轩这个人一样小小的。
墨泽钰伸手准备把墨泽轩的手塞进被子时,他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死死盯在弟弟的右手上。
那只手纤细白皙,五指舒展,每一根手指都笔直修长,像是从未受过任何伤害。
他猛地想起不久前在诊室里,墨泽轩掰着手指数旧伤时说过的话——
“右手小拇指断过一次,接上了,但有点歪。”
有点歪。
墨泽钰的目光从那只笔直的小拇指移向床头柜上叠放着的衣服——那是墨泽轩来医院时穿的白色卫衣,此刻被墨泽宸随手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哥。”他的声音发紧,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你看他的小拇指。”
墨泽宸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瞳孔骤然收缩。
军人对细节的敏感让他瞬间捕捉到了异常——那只手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一个受过伤的人该有的样子。
墨泽凛也凑过来,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那只白皙纤细的手,空气安静得像被冻住了。
“他刚才在诊室说,”墨泽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小拇指断过,有点歪。”
没有人接话。
因为事实摆在眼前——那只小拇指笔直笔直的,没有任何歪斜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