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凛在说——你就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在家人面前哭一哭,喊一声疼,让我们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多少苦,让我们有机会心疼你、补偿你?
墨泽轩仰起脸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示弱给谁看?”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把刀,精准地扎进了在场三个人的心口。
示弱给谁看?
没有人可以依靠的孩子,早就学会了不喊疼。
因为喊了也没人听。
因为疼不疼的,日子都得过下去。
墨泽钰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报告合上,转身走向办公桌,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几秒。
他在平复情绪。
他是医生,见过太多伤病,见过太多不该发生在孩子身上的伤害。
但那些都是别人的故事,他可以保持专业,可以冷静,可以客观。
可现在躺在检查床上的这个少年,是他弟弟。
是他刚认回来、还没来得及好好补偿的弟弟。
“小轩,”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温和,但眼眶微微泛红,“除了后颈和颈椎,身上还有没有别的旧伤?”
墨泽轩想了想:“膝盖吧,下雨天有时候会疼。”
“膝盖?”
“嗯,以前在工地搬砖的时候摔过。”墨泽轩说得轻描淡写,“从脚手架上面掉下来了,两米多高吧,膝盖先着地的。”
墨泽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资料里写的“十七岁,在工地搬砖”。
一行字,简简单单,他当时没怎么注意,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
此刻那行字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紧。
“还有吗?”墨泽钰的声音微微发颤。
墨泽轩想了想,又想了想。
“右手小拇指断过一次,接上了,但有点歪。”他伸出右手,小拇指果然微微向外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左手手腕扭伤过,养了几个月就好了。左边肋骨裂过一根,医生说不用手术,自己会长好的。”
他每说一句,诊室里的空气就冷一分。
说到最后,墨泽宸已经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墨泽凛闭上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墨泽钰手里的报告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这些了。”墨泽轩把手放回膝盖上,“都是小伤,早就好了。”
小伤。
从两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是“小伤”。
颈椎两处压缩性骨折是“小伤”。
后颈被人用钝器击打是“小伤”。
墨泽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
他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挤出一句:“先住院观察两天,我安排一下。”
“不用——”
“住院。”墨泽宸转过身,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整间诊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度,“这是命令。”
墨泽轩看着他,又看了看墨泽凛和墨泽钰,三个人的脸上写着同样的表情——
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行吧,第二次了。
——
VIP病房比墨泽轩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白色房间,而是更像一间布置温馨的小公寓——米色的墙壁,深色的木质家具,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窗帘是暖灰色的亚麻布料,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
病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上摆着一束淡黄色的雏菊,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显然是刚换的。
墨泽轩换了病号服,坐在床上,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领口滑到锁骨以下,露出一大片苍白的皮肤和清晰的骨骼轮廓。
墨泽钰帮他调好了输液速度,退后一步,看着那个细小的针头扎进弟弟手背的静脉,墨泽轩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疼吗?”墨泽钰问。
“不疼。”墨泽轩看了眼输液管,“就是有点麻烦,上厕所还得举着这个。”
墨泽钰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个时候还在想上厕所的事,这个弟弟的脑回路确实和常人不太一样。
墨泽宸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目光落在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上。
他已经在那个位置站了快十分钟了,一动没动。
墨泽凛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一个字都没打进去。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墨泽轩身上,看着弟弟苍白的脸、细瘦的手腕、那副大得有些滑稽的粗黑框眼镜。
“你们不用都在这儿守着。”墨泽轩打破沉默,“我又不会跑。”
“你最好别跑。”墨泽宸从窗边转过身,逆光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的威胁是实打实的,“跑了我就把你抓回来,然后把你绑在床上。”
“……你这是非法拘禁。”
“你可以报警。”墨泽宸面无表情,“但这里是私立医院,警察进来之前我就把你转移了。”
墨泽轩看了他三秒,决定不再接这个话茬。
和当兵的人讲道理,不如和一头牛讲道理。
牛至少还能用草料哄。
墨泽钰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走到病房外面接电话。
几分钟后他推门回来,表情有些微妙。
“简言来了。”他说,“说是听说泽轩住院了,要来看看。”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墨泽凛放下手机,眉头拧成一个结:“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道歉。”墨泽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上次宴会上的事,他说自己反省过了,想当面跟泽轩说声对不起。”
墨泽宸的目光落在墨泽轩脸上,似乎在等他的反应。
墨泽轩靠在枕头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在听到“简言”两个字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又来了。
这个墨简言,还真是执着。
“让他进来吧。”墨泽轩说。
墨泽凛皱眉:“你确定?”
“确定。”墨泽轩歪了下头,语气懒洋洋的,“人家都来道歉了,我总不能不见吧?那显得我多小气。”
墨泽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弟弟嘴角那抹笑不太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几分钟后,墨简言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脸上的表情是精心调配过的——三分愧疚,三分紧张,三分真诚,再加一分恰到好处的脆弱。
“泽轩弟弟,”他站在门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听说你住院了,我……我来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