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多，墨泽宸和墨泽凛回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病房，身上带着外面初秋的凉意。
墨泽凛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一家老字号糕饼店的logo，隔着袋子都能闻到奶香味。
“给你带了点心。”墨泽凛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盒小点心——绿豆糕、桂花糕、杏仁酥，都是甜口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甜的，一样买了一点。”
墨泽轩看着那几盒点心，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我不喜欢”，只是伸出手，拿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绿豆糕很细腻，甜度刚好，入口即化。
他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
墨泽凛看着他吃，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墨泽宸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床边，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在弟弟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墨泽钰。
墨泽钰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有异常”。
墨泽宸点了一下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星晖的事，”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跟物业那边打了招呼，停业整顿期间的租金可以延期缴纳。员工的社保问题也处理好了，停薪留职期间社保不断缴，费用由集团垫付。”
墨泽轩嚼着桂花糕，含混地“嗯”了一声。
“还有，”墨泽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信息，递给墨泽轩看，“三天后重新面试，我们已经通知了所有员工。愿意来的，带好简历；不愿意来的，走正常离职程序，该给的补偿一分不少。”
墨泽轩扫了一眼那条信息，把手机还回去。
“小柒来面。”他说。
“当然。”墨泽凛点头，“你说过的话，我们不会改。”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墨泽轩把最后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
目光从墨泽宸脸上移到墨泽凛脸上，再移到墨泽钰脸上，最后落回墨泽宸身上。
“你们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三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墨泽宸和墨泽凛对视一眼，墨泽钰垂下眼帘，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最终还是墨泽宸先开口。
“是。”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我们确实有话想跟你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弟弟的脸上，那双军人的眼睛此刻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小心翼翼。
像是怕说错一个字，就会把这只好不容易停在枝头的鸟惊飞。
“但在这之前，”墨泽宸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只受惊的动物说话，“有件事想问你。”
墨泽轩靠在枕头上，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
“你问。”
墨泽宸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想留下来吗？”
不是“你愿不愿意”，不是“你能不能留下”，不是“你该不该留下”。
是“你想不想”。
墨泽轩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三个哥哥的脸——墨泽宸的目光沉静而郑重，像是一个将军在等待士兵的回答；墨泽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墨泽钰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手指，但耳廓微微泛红。
三个人，三种姿态，同一种紧张。
墨泽轩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笑。
墨家三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个上将，一个集团掌权人，一个天才医生，此刻像三个等待考试成绩的学生，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不是已经留下了吗？”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星晖都接手了，人也住进来了，你们还想怎样？”
墨泽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墨泽轩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小小的针眼，输液的时候留下的，皮肤上有一个极细的红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你们想问什么，直说。不用拐弯抹角的。”
墨泽宸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想问的是——”
“等等。”墨泽钰突然开口，打断了大哥的话。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墨泽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少见的认真。
“让我来。”
墨泽宸看了他两秒，点了一下头，靠回椅背。
墨泽钰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他和墨泽轩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弟弟镜片后睫毛的弧度。
“小轩，”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大哥想问的是——你留下来，是因为你想，还是因为你觉得……你应该？”
墨泽轩的睫毛颤了一下。
墨泽钰看到了。
“是因为血缘？”墨泽钰的声音更轻了，“是因为你觉得‘既然是家人那就留下吧，反正也没地方去’？还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是因为，你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墨泽宸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墨泽凛的呼吸放轻了。
墨泽轩盯着墨泽钰的脸，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被戳穿的窘迫，而是一种……茫然。
像是被人问了一个他从没想过的问题。
或者说，他从不敢想的问题。
“我没有——”墨泽轩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不是没地方去。”
“我知道。”墨泽钰点头，“你有地方去，你有小柒，你有那些我们不知道的人，你有我们不知道的能力。你不是无处可去。”
他顿了顿。
“但你还是留下了。”
墨泽轩没说话。
“你没有跑，没有拒绝，没有在第一天晚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墨泽钰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留下了。你接了星晖，你让小柒来面试，你跟我们来了医院，你让我们给你做检查，你让我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稳住。
“你让我们靠近你。”
“所以我想问你，”墨泽钰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是真的想留下来，还是……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离开？”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输液瓶里的药水又滴下了十几滴，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
墨泽轩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细小的针眼。
“我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