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钰端着热好的粥回来时,墨泽轩正靠在枕头上发呆。
不是那种放空式的发呆,是那种脑子在飞速运转但表情一片空白的发呆——墨泽钰在弟弟脸上见过好几次这种表情了,每一次都意味着他在想一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粥好了。”墨泽钰把小桌板支起来,把粥和几碟小菜一一摆好,“今天加了份虾饺,你尝尝。”
墨泽轩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皮蛋瘦肉粥,和昨晚一样,但明显是新煮的,米粒比昨晚的更饱满,皮蛋和瘦肉的香味也更浓。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他拿起勺子。
“大哥和二哥六点不到就走了。”墨泽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但目光一直在弟弟脸上,“我一直在,没走。”
“哦。”
墨泽轩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墨泽钰没有催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偶尔看一眼输液管,偶尔看一眼窗外的天色。
“三哥。”墨泽轩忽然开口。
墨泽钰微微一愣。
这是墨泽轩第一次叫他“三哥”。
不是客套,不是疏离,只是很自然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叫一个……还算熟悉的人。
“嗯?”墨泽钰应得很轻,怕声音太大把这个称呼吓回去似的。
“昨晚你们是不是……”墨泽轩停顿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皮蛋瘦肉粥的汤汁沿着勺沿缓缓滴落,“看到了什么?”
墨泽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知道弟弟在问什么。
那只小拇指。
昨晚在诊室里,墨泽轩伸出手给他们看的时候,那根小拇指确实是歪的。
他们都看到了,三个人都看到了。
但后来,那只手在被子里的时候,小拇指是笔直的。
笔直得像是从未受过任何伤害。
墨泽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眼底的温和是真的。
“看到什么了?”他反问,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你睡着之后,我们关灯了,窗帘也拉上了,病房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墨泽轩的勺子停在半空,目光从粥碗移向墨泽钰的脸。
那张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墨泽轩知道他在撒谎。
因为窗帘根本没有拉上——他醒来的时候,窗帘是拉开一半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金色的光。
墨泽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帘,笑容不变,但耳尖微微泛红。
“……好吧,窗帘没拉。”他承认了,语气带着几分被抓包的心虚,“但灯确实关了。黑灯瞎火的,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墨泽轩盯着他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喝粥。
“哦。”
一个字,不咸不淡。
墨泽钰不知道他是信了还是没信,但至少他没有追问。
这就够了。
……
粥喝了大半碗,虾饺吃了两个,墨泽轩放下勺子,靠在枕头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和昨晚一样的叹息,很轻,但墨泽钰听到了。
“吃饱了?”
“饱了。”
墨泽钰收走小桌板,把食盒放到一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喝点水,润润嗓子。”
墨泽轩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是有人提前试过。
他把水杯握在手心里,没有放下。
“三哥。”
“嗯?”
“你几点睡的?”
墨泽钰收拾食盒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睡了一会儿。”
“骗人。”
墨泽钰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对上弟弟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审视,没有质疑,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黑眼圈都出来了。”墨泽轩说,“比昨天重了一倍。”
墨泽钰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那个“被抓包”的笑自然了很多,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当医生的,熬夜是常态。”他说,“不像你,小孩子要多睡觉。”
“我不是小孩子。”墨泽轩皱眉,“我十九了。”
“嗯,十九岁的小孩子。”
墨泽轩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没有什么杀伤力,反而因为刚睡醒的缘故,眼神软绵绵的,像一只没睡醒的猫在虚张声势。
墨泽钰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逗他。
他把食盒送到门口,交给来收餐具的护工,然后走回来,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
“大哥和二哥中午之前会回来。”他说,“他们去处理星晖的事了。”
墨泽轩的眉头动了一下。
“星晖什么事?”
“昨天你把人家公司搞得人心惶惶,他们去善后了。”墨泽钰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但目光里没有责怪,“不过大哥说了,你的决定他们不会改。该停业整顿就停业整顿,该重新面试就重新面试。他们只是去……让场面不那么难看。”
墨泽轩没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手心里那个保温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
“小柒呢?”他问。
“小柒?”墨泽钰想了想,记得墨泽宸好像说过,“你是说那个……翻窗进来的?”
“嗯。”
“大哥让他先回去了。”墨泽钰说,“大哥跟他说‘你家主子今天住院,不需要你跟着,回去待命’。他看了大哥一眼,又看了你一眼,然后就走了。”
墨泽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墨泽钰看到了。
“小柒很听你的话。”墨泽钰试探着说,“你们认识多久了?”
墨泽轩抬眼看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你在套我话”的了然。
墨泽钰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
“很久了。”墨泽轩最终说。
三个字,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回答,又是一个拒绝——回答了问题,但拒绝提供更多细节。
墨泽钰没有追问。
“很久”就够了。
至少说明小柒不是临时找来充场面的,不是花钱雇来的保镖,不是墨家给他安排的人。
是他自己的人。
是在那些他们缺席的十九年里,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
墨泽钰想到这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羡慕那些在他们缺席的岁月里,陪在弟弟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