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凛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墨泽钰没说话,只是走到输液架旁,把输液速度调慢了一点。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分针一点一点地挪向十二点的位置。
墨泽凛重新坐回沙发上,这次他没有拿出手机,也没有打开电脑。
他就那么坐着,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落在弟弟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截脚踝上。
那截脚踝细得像是一只手就能握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想起资料里写的那些数字——十二岁辍学,在餐馆洗碗;十五岁在工地搬砖;十七岁同时打三份工。
那些数字此刻变成了具体的画面:一个瘦小的少年站在油腻腻的水槽前,一双手泡得发白发皱;一个少年扛着比自己还重的钢管,在脚手架上小心翼翼地挪动;一个少年在深夜的便利店里,趁着没客人的几分钟趴在收银台上眯一会儿。
墨泽凛闭了闭眼,把这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赶不出去。
它们像刻在视网膜上的残像,闭上眼反而更清晰。
墨泽宸坐在床沿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叫小柒的人——翻窗而入,无声落地,军靴的鞋底纹路和他手下特种部队的制式装备如出一辙。
一个在底层讨生活的十九岁少年,怎么会有这样训练有素的人跟在身边?
墨泽宸不认为那是“在外面交的朋友”。
交朋友需要时间,需要共同的经历,需要彼此信任的积累。
小柒看墨泽轩的眼神不是朋友看朋友,是……下属看上级,但更像家人看家人的感觉。
那种服从是刻进骨子里的,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习惯。
而墨泽轩吹口哨召唤小柒的方式——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抵在唇边,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不是普通人会的技能。
那是某些特殊场合才会用到的联络方式。
墨泽宸见过类似的哨声,在边境线上,在某些不便使用通讯设备的任务中。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明天。
等弟弟醒了,他要问的不仅是“你想不想留下来”。
还有——你到底是谁?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他压了下去。
不能问。
至少现在不能问。
墨泽钰说过,他们没有给过墨泽轩信任的理由。
如果明天醒来,迎接他的又是新一轮的审问和试探,那他大概再也不会相信他们了。
墨泽宸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疑问一个一个地按回心底。
来日方长。
……
夜越来越深。
墨泽钰第三次检查输液管的时候,墨泽凛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的睡姿不太舒服——头歪在靠垫上,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
屏幕早就暗了,但手指没有松开。
墨泽钰看了一眼,没有叫醒他。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毯子,轻手轻脚地盖在二哥身上。
墨泽宸还坐在床沿上,姿势几乎没变过,只是背脊微微弯了一些。
他看着弟弟的脸,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大哥,你也睡会儿。”墨泽钰压低声音。
“不困。”
墨泽钰没有勉强。
他知道大哥在部队养成了什么样的习惯——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是家常便饭,熬一个通宵根本不算什么。
但他也知道,大哥不睡不是因为不困,是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弟弟会跑——安眠药的药效还没过,墨泽轩至少还要睡五六个小时。
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待着。
好像只要有人守着,那些藏在骨头里的旧伤就不会疼似的。
墨泽钰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但远处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灰蓝色。
快天亮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病床上。
墨泽轩翻了个身,脸朝向床沿这一侧,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墨泽钰走近了些,弯下腰,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星星。”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墨泽钰听到了。
星星。
不是“哥哥”,不是“妈妈”,不是任何一个他们认识的人的名字。
星星。
墨泽钰直起身,眉头微蹙。
他看向墨泽宸,发现大哥也听到了——那双一直盯着窗外的眼睛此刻转向了病床,瞳孔里映着弟弟苍白的脸。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星星。
是梦话,还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墨泽钰把这个问题压在舌尖底下,没有说出来。
来日方长。
他对自己说。
来日方长。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时,墨泽轩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饿醒的。
安眠药的药效还没完全退去,他的脑子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转不太动。但胃很清醒,清醒到在发出明确的抗议——饿了。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重新聚焦。
病房里的灯已经关了,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涌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淡淡的金色。
墨泽宸不在。
墨泽凛也不在。
只有墨泽钰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病历上写着什么。听到床上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弟弟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放下笔,站起来。
“醒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只受惊的猫说话。
墨泽轩眨了眨眼,想坐起来,但身体比平时沉了很多——安眠药的副作用还在,肌肉像是被灌了铅。
墨泽钰走过来,伸手扶着他的肩膀,帮他坐起来,又在他背后塞了一个枕头。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
“几点?”墨泽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六点四十。”墨泽钰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你睡了快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
墨泽轩皱了皱眉,他不喜欢睡这么久。睡得太沉,会错过太多东西。
但他的身体显然不这么认为——胃又在叫了。
墨泽钰听到了那声细微的肠鸣,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
“粥还在,我去热一下。”
他端着食盒走出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墨泽轩靠坐在床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
沙发上有条毯子,叠得不太整齐,像是被人随手放在那里的。
窗台上那束雏菊还在,花瓣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但花朵依旧精神。
粗黑框眼镜被折叠好,镜片朝上,安安静静地放在那束雏菊旁边。
镜片上没有灰尘,像是被仔细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