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大的白色卫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袖子长到盖住半个手掌；阔腿牛仔裤在脚踝处堆出几道褶皱，配上那双黑色帆布鞋，活脱脱一个刚下课的大学生。
最绝的是脸上那副粗黑框眼镜——镜片虽然是平光地，架在鼻梁上，愣是把那双深邃的眼睛衬出了几分呆萌的书卷气。
墨泽轩抬手扶了扶镜框，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呆住的哥哥：“走啊。”
“……你就穿这个？”墨泽凛的声音都劈岔了。
“嗯。”墨泽轩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你们准备的衣服。”
他随手拿的。
墨泽宸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
墨泽凛看着面前这个裹在宽大卫衣里、戴着粗黑框眼镜、活像只误入歧途的未成年小绵羊的弟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想起资料里写的“十九岁”。
岁数是没写错，可他现装这副模样，说是十五岁都有人信。
墨泽凛又想起资料里写的“身高一米五五”，当时还以为是调查疏漏——毕竟墨家几个兄弟里最矮的墨泽钰都有一米七八，怎么可能差这么多？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被过大的衣服裹着、整个人像只营养不良的幼猫一样的弟弟，他才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这个弟弟，是真的没养好。
不是“不太好的程度”，是非常不好。
墨泽宸放下茶杯，走到墨泽轩面前，常年握枪的手掌摊开，在弟弟头顶比了比——堪堪到自己的胸口的位置。
这个身高差让他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太瘦了。”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但墨泽凛知道，大哥这是动气了。
墨泽轩仰头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依旧没什么波澜：“还好。”
“还好？”墨泽宸的手落在他肩上，掌心下的肩胛骨硌得他手指发紧——隔着厚厚的卫衣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这孩子身上究竟还有多少肉？
“走吧。”墨泽轩不习惯这种触碰，肩膀微不可察地偏了偏，从墨泽宸的掌心离开。
他率先推开门，晨光涌进来，将他裹在白色卫衣里面的身影勾出一道单薄的轮廓。
墨泽宸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硌人的触感。
他看向墨泽凛，什么都没说。但后者已经从那个眼神里读懂了——
查清楚，他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
——
车子驶入星晖科技所在的园区时，墨泽凛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说是科技园区，其实不过是南城边缘一栋半旧不新的写字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几块，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底子。
楼前停着稀稀拉拉的几辆车，连个像样的门禁都没有。
墨泽宸坐在副驾驶，目光扫过整栋楼的外立面，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地标注了几个战术出入口和制高点。
“这地方……”墨泽凛把车停稳，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比我想象的还差。”
墨泽轩从后座探出头，看了眼那栋灰扑扑的楼，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走吧。”他拉开车门，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星晖科技占了这栋楼的四到六层。
电梯门口的按键面板上，四楼的按钮用透明胶带贴着张手写的“星晖科技”标签，墨迹已经有些模糊，边角微微翘起。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速溶咖啡和打印墨粉的气味扑面而来。
前台是空的，桌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墨泽凛的眉头拧得更紧——连前台都没人，这公司的管理已经烂到什么地步了？
“你们找谁？”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从走廊尽头探出头，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到三个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明显愣了一下。
“找你们负责人。”墨泽凛的声线冷硬，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
女孩被他这么一盯，手里的文件差点没抱住，声音都结巴了：“秦、秦总今天不在，出差了……”
“那就找能做主的。”
墨泽轩已经越过两人，自顾自地往里走。
办公区比想象中大，几十个工位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半的人。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在刷手机，角落里两个员工正围着一台打印机骂骂咧咧地修机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懒散的颓气。
墨泽轩往里走的脚步不紧不慢，帆布鞋踩在灰扑扑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径直走到办公区中央，随手拉了一把空着的转椅坐下，长腿一伸，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那副粗黑框眼镜后的眼睛懒洋洋地扫过整个办公区。
“都过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几个刷手机的、趴桌子睡觉的、围着打印机吵架的，齐刷刷转头看过来。
一个剃着板寸的青年最先反应过来，皱着眉走过来：“你谁啊？”
墨泽轩没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星晖现在有多少人？”
板寸青年被这语气噎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四十六个……在岗的三十一个。”
“三十一个。”墨泽轩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那些稀稀拉拉的工位，“行，都叫过来，开个会。”
板寸青年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后面跟进来的墨泽凛和墨泽宸，脸色微变，认出了这是墨家集团那位说一不二的二少爷。
“墨、墨总？”他的声音瞬间矮了三分，“您怎么来了？”
墨泽凛没理他，只是看向墨泽轩，眼神里带着几分“我看你怎么折腾”的意味。
板寸青年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穿着大号卫衣、看着像大学生的少年，才是今天的主角。
他连忙转身，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都过来！开会了！”
办公区响起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和窸窸窣窣的抱怨声，二十多个人慢吞吞地聚拢过来，有人还端着没喝完的咖啡，有人打着哈欠，表情里写满了敷衍。
墨泽轩扫了一眼，人差不多齐了，这才开口：“介绍一下自己。”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板寸青年挠了挠头：“那个……我们？”
“嗯。”墨泽轩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从你开始，说说你负责什么，手头有什么项目，项目卡在哪儿。”
板寸青年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已经抢先说道：“我是技术部的，现在手上有个智能家居的项目，客户要求三个月交付，但我们——”
“不对，”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打断他，“那个项目已经停了，因为采购那边压着物料——”
“采购压物料是因为财务没批预算！”角落里有人愤愤地接话。
“预算批了，但是审批流程走了两周，等批下来客户已经等不及了——”财务部的小姑娘声音委屈。
“那是销售签合同的时候没跟客户沟通清楚，需求变来变去，我们技术部改了三版方案——”
“我们销售也没办法，客户就是上帝，人家要改我能说不改吗？”
“都别吵了！要我说就是人手不够，天天加班谁受得了——”
“加班费都没发过，还好意思说加班——”
声音此起彼伏，像炸了锅的菜市场。
每个人都在说，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抱怨、甩锅、推诿，各种声音搅成一团，嗡嗡地往脑子里灌。
墨泽轩闭了闭眼。
太阳穴突突地跳。
好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