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一家私立医院的停车场,墨泽宸先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
“下车。”
墨泽轩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感。
他从车里钻出来,帆布鞋踩在停车场的沥青地面上,抬头看了眼医院的大楼——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玻璃,门口立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抽烟聊天。
“大哥,我真的没事。”
“有没有事,医生说了算。”
墨泽宸的手掌落在他肩上,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推着他往医院大门走去。
墨泽凛锁了车,跟在后面,目光在弟弟过于单薄的背影上停留了几秒,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三弟,你在医院吗?”
电话那头传来墨泽钰温和的声音:“在,怎么了?”
“大哥带着泽轩过来了,要做个全身检查。”墨泽凛顿了顿,“你过来一趟。”
“全身检查?”墨泽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意外,“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墨泽凛看了眼已经走进医院大门的两个人影,“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快步跟上去。
——
私立医院的VIP诊区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中央空调的风声。
墨泽钰穿着白大褂站在诊室门口,看到三个人走过来时,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墨泽轩身上。
少年的脸色在诊区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宽大的白色卫衣领口松垮地耷拉着,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
墨泽钰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大哥,怎么回事?”他迎上去,声音温和却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哪里不舒服?”
“后颈有旧伤,他说是摔的,我怀疑不是。”墨泽宸言简意赅,“做个全身检查,尤其是骨骼和头部。”
墨泽钰的目光移向墨泽轩的后颈,少年过长的头发刚好遮住了那道伤的位置,只能看到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和隐约的青色血管。
“小轩,”他放柔了声音,“介意让我看看吗?”
墨泽轩站在原地,被三个哥哥围在中间,像一只被堵住去路的猫。
他抬眼看着墨泽钰那张温和的脸,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低下头,把后颈露了出来。
墨泽钰拨开他后颈的碎发,灯光下,一道细长的凸起清晰可见。
他的手指轻轻按上去,感受着那层皮肤下骨骼的形状。
几秒后,他收回手,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沉了下去。
“先做检查。”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态度,“CT、核磁共振都做一下,我开单子。”
“三哥,”墨泽轩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着他,“我说了我没事。”
“有没有事,检查完了再说。”墨泽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走吧,我带你过去。”
墨泽轩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面前三个哥哥——墨泽宸面无表情地堵在左边,墨泽凛双臂抱在胸前挡在右边,墨泽钰站在正前方,脸上挂着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微笑。
三面合围,插翅难飞。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行吧。
——
CT和核磁共振的检查流程比他想象的要繁琐得多。
换衣服、躺平、被推进那个狭小的隧道一样的机器里,耳边是机器运转时发出的各种奇怪的声响——嗡嗡声、哒哒声、偶尔的尖锐蜂鸣。
墨泽轩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头顶那个白色的弧形顶棚,面无表情。
他在想墨泽星。
不知道那家伙今天在做什么,有没有乖乖待在狱里,有没有又偷偷溜出去吃街角那家店的炸鸡。
上次他就说过,那家店的炸鸡太油了,对胃不好。
但墨泽星从来不听。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转瞬即逝。
……
检查结束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墨泽钰拿着影像报告走进诊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端倪。
墨泽宸和墨泽凛坐在诊室的沙发上,墨泽轩坐在检查床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结果出来了?”墨泽宸最先站起来。
墨泽钰把报告放在桌上,没有立即打开,而是看向墨泽轩。
“小轩,你之前说后颈的伤是摔的?”
“嗯。”
“摔在什么上面了?”
墨泽轩想了想:“不记得了。可能是床角?福利院的床是铁架子,棱角很锋利。”
墨泽钰沉默了几秒,拿起报告,翻开。
“后颈的伤不是摔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是钝器击打造成的,类似……钢管或者木棍之类的东西。”
诊室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墨泽宸的手掌攥成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哒的脆响。
墨泽凛的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嘴唇抿成一条线。
“而且,”墨泽钰翻到另一页,声音微微发紧,“他的颈椎有两处陈旧性压缩性骨折,已经愈合了。但愈合得不太好,可能会有后遗症,比如天气变化时会疼痛,或者活动受限。”
“骨折?”墨泽宸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得像是野兽的咆哮。
“两处。”墨泽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报告上那些黑白影像上,“位置很危险,再偏一点……可能就是高位截瘫。”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墨泽轩坐在检查床上,腿晃悠悠的。
他看着三个哥哥的表情——墨泽宸的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墨泽凛的下颌肌肉在微微抽搐,墨泽钰拿着报告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星期。
这些心疼、愤怒、愧疚——到底是给“弟弟”的,还是给他们自己想象的“可怜的流落在外的弟弟”的?
“所以呢?”他开口,声音平淡,“这些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墨泽宸转过身,那双军人的眼睛里罕见地泛起了血丝,“你管这叫好好的?”
“不然呢?”墨泽轩歪了下头,“我又没瘫,又能跑又能跳的,能吃能睡,哪里不好了?”
墨泽凛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出去半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到墨泽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小的弟弟,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却只说出了一句:“你……你就不能示弱一下吗?”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墨泽轩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