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办公区里凝滞的空气。
墨泽轩靠在电梯壁上,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副粗黑框眼镜,重新戴上。
宽大的镜架在他鼻梁上压出浅浅的红印,他揉了揉鼻梁,表情平淡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墨泽凛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电梯按钮面板上那个用透明胶带贴着“星晖科技”标签的按钮,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小柒是谁?”
“我的人。”墨泽轩的回答简洁得像在说“今天吃了饭”。
“你的人?”墨泽凛转过头,“你哪来的人?”
墨泽轩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呆萌感:“在外面混了十九年,总得有几个朋友吧。”
这话堵得墨泽凛一时语塞。
墨泽宸突然伸手捏住墨泽轩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
墨泽轩没有挣扎,任由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捏着自己的下巴。
电梯里的灯光惨白,将他过于苍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
墨泽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按在他下颌骨的位置,感受着皮肤下那层薄薄的软组织和几乎硌手的骨骼轮廓。
太瘦了。
这个念头再次从墨泽宸脑海里冒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大哥。”墨泽轩开口,声音因为被捏着下巴而有些含混,但语气依旧平淡,“你干嘛?”
“验货。”墨泽宸松了手,指腹却在他下颌那道浅浅的红印上停了一瞬,“看看我弟弟在外头被养成了什么样。也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我真的弟弟。”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电梯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电梯轿厢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机械运行的细微嗡鸣。
墨泽轩抬手揉了揉被捏红的下巴,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被人掐脸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
他抬眼看向墨泽宸,镜片后的眼睛没有慌张,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坦然。
“验完了?”他问,“那我是不是你弟弟?”
墨泽宸没有回答,只是收回手,重新靠回电梯壁。
“不信我就直说,非要搞什么验货那套。”墨泽轩揉着下巴,语气自嘲,“大不了直接去医院再验一次DNA啊,真的是。”我还巴不得不是你们墨家的人呢。
电梯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墨泽凛靠在另一侧轿厢壁上,目光在墨泽宸和墨泽轩之间来回扫了几个回合,最终停在那个裹在宽大卫衣里、揉着下巴的少年身上。
“DNA不用验。”墨泽凛开口,声音冷淡,“你出生的时候,爸就让医院留了脐带血样本。你回来的第一天,妈就偷偷拿去做了比对。”
墨泽轩揉下巴的动作顿了顿。
“结果呢?”
“匹配度99.99%。”墨泽凛看着他,眼底的神色复杂,“你确实是墨家的血脉,这一点毫无疑问。”
“那你们在这儿折腾什么?”墨泽轩把手放回口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是验货又是试探的,闲得慌?”
“因为你不对劲。”墨泽宸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低沉,平稳,像一块扔进深潭的石头,没有激起水花,却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墨泽轩没动。
墨泽宸也没动。
墨泽凛按住了开门键,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哪里不对劲?”墨泽轩仰起脸,镜片后的眼睛直视墨泽宸,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质疑身世的少年该有的反应。
“你太从容了。”墨泽宸一字一句地说,“一个在海市孤儿院长大、辍学打工、换过十几份工作的十九岁少年,面对亲生父亲和四个素未谋面的哥哥,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那你觉得我该是什么反应?”墨泽轩歪了下头,语气像是在请教一个学术问题,“痛哭流涕?感恩戴德?还是诚惶诚恐地跪下来喊一声‘谢谢大哥赏口饭吃’?”
墨泽凛的手指在开门键上收紧了一瞬。
墨泽宸的眼神沉了下去。
电梯门发出轻微的提示音,提醒他们保持开门状态的时间太长了。
“没有谁要你感恩戴德。”墨泽宸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缩短了些,那是他情绪波动的细微信号,“但你也没有问过一个关于过去十九年的问题。”
墨泽轩沉默了。
电梯的提示音又响了一声,墨泽凛终于松开开门键,任由门缓缓合上。
轿厢重新变成一个密闭的空间,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
“我应该问什么?”墨泽轩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问你们为什么把我弄丢了?问这十九年你们都在干什么?还是问那个抱走我的人是谁?”
他一口气说了三个问题,语气却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清单。
墨泽宸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些问题,”墨泽轩低下头,开始摆弄自己过长的袖口,白色的棉布在他指间被揉出褶皱,“我在海市的时候就想过了。想了一整个晚上,然后发现——”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映着惨白的灯光。
“答案不重要。”
墨泽凛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什么叫答案不重要?”
“就是字面意思。”墨泽轩松开袖口,那截布料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不管当年是怎么回事,结果就是我丢了,我在外面活了十九年,现在你们把我找回来了。过程怎么样,原因是什么,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又不会因为知道了真相就长高十公分。”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冷静,太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该有的态度。
墨泽宸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电梯里的空气都开始发闷。
“你不恨我们?”他终于问。
“恨?”墨泽轩把这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没空。”
“没空?”
“嗯。”墨泽轩点头,“活着就已经够累了,没空恨谁。”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墨泽宸和墨泽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墨泽凛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资料里那些干巴巴的记录——海市福利院,六岁,被领养,八岁,养父母意外去世,送回福利院,十二岁,辍学,开始在餐馆洗碗,十五岁,在工地搬砖,十七岁,同时打三份工……
那些冰冷的文字,此刻被墨泽轩轻飘飘的一句“活着就已经够累了”浇上了滚烫的色彩。
墨泽宸伸手,按下了开门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