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的姿态松散得像在自家客厅,目光却精准地掠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
有人在愤怒,有人在恐慌,有人在低头算盘,有人偷偷往人群后面缩。
他看得分明,却不着急开口。
周海盯着墨泽轩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穿把戏”的轻蔑:“停薪留职?你说了不算吧。”
他转头看向墨泽凛,声音提高了些:“墨总,这位小少爷——恕我直言,星晖就算再不济,也是集团正式注册的子公司。人事变动要走流程,停业整顿要董事会决议,他一个刚回来的……小孩,说停就停?”
“小孩”两个字咬得尤其重。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有人跟着附和:“就是啊,墨总您倒是说句话,这合规矩吗?”
墨泽凛依旧没说话,只是看了墨泽轩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我的确可以帮你开口,但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墨泽轩却像是没接收到这个眼神,反而从桌沿上直起身,走到周海面前,仰头看着他。
一米五五对一米七八,差了一个头还多。
他得微微仰着脸,才能对上对方那双带着挑衅的眼睛。
“你不信?”墨泽轩语气平淡,“那就没办法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偏过头,视线越过周海的肩膀,落在办公区尽头那扇落满灰尘的窗户上。
阳光从脏兮兮的玻璃窗照进来,光线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
周海抱着胳膊,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
周围几个员工也放松下来,有人甚至发出了嗤笑声——说到底,不过是个刚被认回来的小少爷,穿着肥大的卫衣,踩着帆布鞋,连个像样的跟班都没带,能翻出什么浪来?
墨泽凛依旧靠在办公区边缘的隔断上,双臂抱在胸前,看不出在想什么。
墨泽宸从门框上直起身,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在观察局势时下意识调整到可介入的姿态。
然后他们看见墨泽轩把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来。
那只手白皙、纤细,骨节分明。
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抵在唇边。
吹了声口哨。
声音不大,却尖锐得像是能刺穿耳膜,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激起一串回响。
周海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是因为哨声本身,而是因为——
窗外,有什么东西动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那扇落满灰尘的窗户。
阳光依旧从脏兮兮的玻璃照进来,但光线里飞舞的尘埃似乎凝固了一瞬。
然后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推开——是被卸下来的。
整扇窗框被人无声无息地拆下,轻巧地靠在窗台边缘,连玻璃都没碎一块。
一个黑色人影翻窗而入,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来人穿着件深灰色战术夹克,拉链拉到最高处,遮住了下半张脸。黑色军靴踩在灰扑扑的地板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碎瓷片之间的空隙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径直走到墨泽轩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
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垂首。
动作流畅得像是在排练过千百遍。
办公区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影,大脑一片空白——六楼,这他妈是六楼,窗户外面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人是怎么上来的?
墨泽凛的手指收紧,攥住了隔断的边缘。
他认出了那件战术夹克的款式——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是特制的,肩部和肘部有加厚的耐磨层,腰侧有隐藏式挂载点。
他在墨泽宸的部队装备清单上见过类似的设计。
墨泽宸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的注意力不在夹克上,而在那个人的脚上——黑色军靴的鞋底纹路是特制的,和他手下特种部队的制式装备如出一辙,但又有些微妙的差别。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翻窗进入陌生环境的姿态——没有犹豫,没有观察,直接切入预定位置。
说明他在窗外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对整层楼的扫描和判断。
这不是普通的保镖能做到的事。
墨泽轩却像是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只是偏了偏头,用下巴指了指愣在原地的周海,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小柒,这位周先生不肯离职,你帮帮他。”
被称作小柒的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眼干净利落,下巴线条锋利。
左眼角下方有一道细小的疤,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已经愈合很久了。
他的目光越过周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很平,没有威胁,没有警告,甚至没有情绪。
就像在看一排待检的货物。
周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办公桌,桌角的文件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小柒往前迈了一步。
军靴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觉得那一脚像是踩在自己心口上。
“等、等一下——”周海举起双手,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我、我自己走,我自己走还不行吗?”
他弯腰去捡地上的文件,手指抖得厉害,捡了几次都没能把那几张纸拢起来。
墨泽轩没看他,转身走回转椅旁,这次坐下了。
“想留下,也不是不行。”
“重新投简历,面试。”墨泽轩顿了一下,想了一下面试官的人选,“小柒来看。”
周海捡文件的手彻底僵住了。
他蹲在地上,维持着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抬头看向那个坐在转椅里、被宽大卫衣裹得像只幼猫的少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重新投简历。
面试。
还是这个翻窗进来的、眼神像看货物一样看他们的人来面。
这比直接赶人走还要羞辱人。
“还有什么有问题吗?”
墨泽轩的目光扫过办公区,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卷发女人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
财务部的小姑娘眼眶红红的,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角落里几个男员工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又迅速移开,谁也不敢先开口。
“行。”墨泽轩从转椅上站起来,帆布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三天后重新面试,愿意来的,带好简历,不想来的——”
他顿了顿,歪了下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合适的措辞。
“随便你们。”
说完,他径直走向电梯,白色卫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帆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